裂缝合上的第二天,归墟深处突然炸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那笑声穿透力极强,震得归墟边缘悬浮了三百年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震得麻薯爪子里刚捞到半片的碎渣“嗖”地一下又飞了出去,震得甲书鼻梁上的眼镜直接滑到了下巴尖。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憋了整整一万年、胸腔都快炸了、终于能痛痛快快喘口气笑出来的声音。麻薯叼着空网兜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本来就不用捞碎片。
雾气散了,“欠”不在了。那些以前跑得比滚滚抢竹笋汤还快的碎片,现在全都安安静静飘在原地,乖得像被小美没收了零食的考考。但甲书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背着它那个磨破了三个角的捞碎片专用布包,推了推眼镜说:“再捞三天,把犄角旮旯的都清干净。”
其实剩下的真不多了,零零散散飘在归墟最边缘,像秋天被风吹得挂在篱笆上的最后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打个旋儿,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甲书的网兜慢悠悠伸进去,轻轻搅动了一下,再收回。网兜里躺着一块淡青色的小碎片,比芝麻粒还小一圈,光芒弱得像快要烧完的蜡烛头,风一吹就忽闪忽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灭了。
是“记”。
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个字,不记得自己从哪棵树上长出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归墟里飘了上万年。它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网兜里,像个迷路的小宝宝。
“最后一块。”甲书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它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倒进那个用了三百年的玻璃瓶子里,“啪”地一声盖上盖子,然后把瓶子塞进了身后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七十二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每一个都装着闪闪发光的字碎片。
“捞完了。三百年,从今天开始,不捞了。”
麻薯瞪圆了黑豆似的眼睛,爪子里的网兜“啪嗒”掉在地上:“不捞了?真的不捞了?以后再也不用凌晨三点爬起来追那些会跑的碎片了?再也不用被‘跑’字碎片带着在归墟里绕八十圈了?再也不用喝你做的那个难喝到掉毛的规则墨水了?”
它一口气问了十八个问题,问得甲书都插不上嘴。
“不捞了。”甲书推了推滑回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麻薯清清楚楚地看到,它那只攥着箱子把手的爪子,抖得像筛糠。“雾气散了,裂缝合上了,那棵树在长新叶子了。归墟……不需要临时工了。”
话音刚落,它“咚”地一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毛茸茸的爪子里,“哇”地一声哭了。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无声哭泣,是放开了嗓子、像个被抢了最后一颗瓜子的三岁小孩一样的嚎啕大哭。三百年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捞碎片,捞完碎片熬墨水,熬完墨水抄档案,抄完档案还要写转正申请,写了三百七十二封,一封都没批下来。
今天终于不用等了。不是因为转正了,是因为这个岗位,彻底消失了。
麻薯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半颗吃剩的瓜子仁,想了想,又摸出一个干净的瓜子壳,递到甲书面前:“给你,擦眼泪。”
甲书哭得更凶了。
那阵魔性的笑声,就是从那棵巨树的根部传来的。
麻薯踮着脚往裂缝的方向看——哦不对,裂缝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连一道细痕都没有,仿佛那道吞噬了无数字、存在了上万年的裂缝,从来就没出现过。
但树还在,门还在。
那不是裂缝,是树上凭空多出来的一道门。木纹色的,和树干完美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挂着一片银白色的叶子,叶子上用金色的墨水写着一个大大的“进”字。
谁想进,都能进。
麻薯犹豫了三秒,还是伸出爪子,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了至少一百倍。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墙壁是温润的木纹,天花板是层层叠叠的树冠形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板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还会蹭你的爪子,痒痒的。
麻薯差点笑出声。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以前那个半透明的、淡金色的影子了。它有了实实在在的形状,通体银白色,像揉碎了的月光,像老猫阿肥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那个“回”字,像阿肥上次被门夹断、过了半个月又重新长出来的毛茸茸的尾巴。
它有眼睛了。不是真的眼睛,是两道温柔的金色光,像两颗嵌在脸上的小星星。它有嘴巴了。不是真的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向上翘起的弧线,一看就是在笑。
它真的在笑。就是刚才那阵笑声的主人。
“你来了。”它说。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的声音了,清澈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叮咚作响。
麻薯绕着它转了三圈,爪子戳了戳它的胳膊——是硬的,有温度的。“你……你居然有实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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