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它点点头,银白色的头发像蒲公英一样飘了起来,“昨天你分了一半‘在’给我,我有了‘在’。有了‘在’,就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
“那你有名字吗?”麻薯仰着小脸问。
它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有。我想了整整一夜,想了一万零八个名字,从‘阿银’想到‘月光’,最后还是选了‘在’。”
麻薯愣了一下,爪子挠了挠头:“和我的一样?那以后别人喊‘在’,我们俩谁答应啊?”
“不一样。”它笑着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的‘在’是麻薯的‘在’,我的‘在’是我的‘在’。同一个字,不同的‘人’。字是一样的,但我们是不一样的。”
麻薯眨了眨眼,突然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就像小美每天都做包子,但今天的包子是白菜馅的,昨天的是猪肉馅的,前天的是竹笋馅的!包子都是包子,但馅不一样!”
“在”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墙壁上的木纹都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就在这时,麻薯注意到,房间的墙壁上,开始慢慢浮现出一行行黑色的字。不是谁写上去的,是树自己长出来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归墟档案馆里最珍贵的手抄本。
第一行:【第一天,“欠”诞生了。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
第二行:【第二天,“欠”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欠了什么东西。它不知道欠谁,也不知道欠了多少。】
第三行:【第三天,“欠”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归墟里飘,它以为只要把所有飘着的东西都收起来,心里的空就会被填满。】
第四行:【第一百二十七天,“欠”踩空掉进了碎片堆里,埋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爬出来,头上还顶了个“土”字碎片。】
……
第一万行:【最后一天,“欠”收到了半颗“在”。它终于明白,它从来都不欠任何人。它只是忘了,自己本来就是“在”。】
整整一万行。从“欠”诞生的第一天,写到昨天它变成“在”的那一刻。一字不差,一天不缺。
树记得。一直都记得。
“我以后……”“在”看着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说,“我以后就在这里。守着这些字,守着这棵树。以后如果有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就让他们进来看看。看到了,就想起来了。”
麻薯看着它:“那归墟档案馆呢?”
“归墟档案馆是管字的。字丢了,字碎了,去找档案馆。”“在”转过头,金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麻薯,“我管‘人’。人丢了,心丢了,来找我。”
麻薯想了想,爪子攥着胸前的铃铛,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也能来找你吗?我以后要是忘了自己今天吃了几个包子,能不能进来问你?”
“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的弧线弯得像天上的月牙。“能。当然能。你随时来,什么时候来都行。这扇门永远不锁。”它指了指门把手上那片银白色的叶子,“那片‘进’叶,就是你的钥匙。只要你想进来,它就会为你开门。”
麻薯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上晃来晃去的铃铛,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叶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亮了一下,发出温柔的银光。
像是在说:我在。
下午,麻薯从树屋里出来的时候,甲书已经在外面等它了。它爪子里攥着那块最后捞上来的“记”碎片,碎片在它的手心里,发出微弱的淡青色光芒。
“温养它。”甲书把碎片递过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最后一块了。温养完了,就再也没有碎片需要温养了。”
麻薯接过碎片,小心翼翼地捧在爪心里。银白色的羁绊之网从它的爪子里张开,温柔地包裹住那块小小的碎片。淡青色的光芒和银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慢慢融合。
突然,碎片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淡青色,是温暖的、像初生的太阳一样的淡金色。
一股温柔的记忆,像溪水一样涌进了麻薯的意识里。
它曾经也是那棵树上的一片叶子。长在第三十七根树枝上,是那根树枝上的第三十七片叶子。它上面的字,是“记”。
它不是被风吹下来的,不是被谁摘下来的,也不是自己跳下来的。是树,轻轻把它放下来的。
树说:“‘欠’要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去帮它记住。帮它记住它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帮它记住,它本来就是‘在’。”
于是“记”就飘进了归墟。飘啊飘,飘了上万年。飘得久了,它自己也忘了自己要记什么,忘了自己是谁。但它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它要等一个人,要帮那个人,记住它自己。
那个人,现在就在树屋里。
麻薯睁开眼睛,看着手心里那片闪闪发光的金色碎片。“它要去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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