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字的第五十六天,全归墟最离谱的一个字,终于姗姗来迟。
它是“懒”。
拳头大一团,灰蒙蒙的,像被谁揉皱了又懒得展平的,又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炸成鸡窝还没洗脸的你。它从天上那个永远发着暖光的“在”字边缘挤出来的时候,慢得让围观的阿肥打了三个哈欠——不是速度慢,是态度慢。
别的字掉下来是急吼吼的“扑通”,有的甚至带着破空声,恨不得一头扎进麻薯的网里;有的字矜持点,是慢悠悠的“飘”。但“懒”字不一样,它是“飘一下,歇三刻”。飘个三尺,停住打个盹;再飘五尺,停下来伸个懒腰;眼看就要落地了,它居然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眯了半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啊。麻薯从送完第一趟快递等到送完第二趟,从鱼干刚摆好等到鱼干都被太阳晒出香味了,它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落了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老猫刚码得整整齐齐的、最贵的那堆银鱼干上,“噗叽”一声,压扁了整整七条。
整条菜市场都安静了。
老猫举着刮鱼鳞的刀,刀上还滴着水,盯着那团趴在鱼干上、已经开始打呼噜的灰白色东西,沉默了足足十息。
“这是什么玩意儿?”老猫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听着有点危险。
“‘懒’。”麻薯叼着个快递盒子,踮着脚探头看,语气里充满了同情,“老猫,你节哀。它不是故意压你鱼干的。”
“那它道歉。”
“它懒得道歉。”麻薯诚实地说,“我刚才用星痕感知扫了,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软,好暖和,睡了’。”
老猫深吸一口气,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把“懒”字从鱼干残骸上拨下来。“懒”字在青石板地上滚了一圈,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不动了。
“它怎么不动了?”
“懒得动。”
老猫看着它,忽然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
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团一直灰蒙蒙的“懒”字,忽然亮了一下,变成了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的暖金色。
它在回应这个哈欠。
老猫愣了一下,试探着又打了一个。
“懒”字又亮了一下,还舒服地晃了晃身子。
老猫来了兴致,一个接一个地打。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哈欠打完,“懒”字已经亮得像个小太阳了。它慢悠悠地飘了起来,晃悠晃悠,精准地落在老猫毛茸茸的后背上,找了个最软的地方,“啪”地贴住,再也不动了。
老猫没赶它。它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本座卖了一千三百年鱼,第一次有字主动贴上来。别的字都抢着跟麻薯走,就它有眼光。”
“不是它有眼光。”麻薯无情拆穿,“是它懒。懒得找地方住。你背上暖和,还不用自己走路,它就赖上你了。它说,住到你不想住为止。”
老猫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用爪子把压扁的鱼干扒拉到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始招呼客人,嘴角却偷偷翘到了耳根子。那一天,老猫的鱼摊买一送一,理由是“今天心情好”。
天上掉字的速度,确实在肉眼可见地变慢。
第一天像下字雨,哗啦啦掉了四十七个;第十天变成十几个;到第五十六天,一整天就掉了仨,其中一个还是“懒”。
甲书推了推它那副用碎镜片粘起来的眼镜,翻着手里的小本子说:“差不多快掉完了。归墟深处被‘欠’字压住的那些,基本都出来了。没出来的,大概是出不来了。”
“是被压得太狠了吗?”麻薯紧张地问,“要不要我们去帮忙挖出来?”
“不是。”甲书摇摇头,语气很复杂,“是它们自己不想出来。”
麻薯愣住了。
“它们在归墟深处待太久了,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没人打扰。现在光来了,它们也看到光了,但就是懒得动。觉得挪一步都费劲,觉得外面人太多太吵,不如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待着舒服。”甲书顿了顿,补充道,“甲书把这类字,统称为‘宅’。”
“字也有宅的?”麻薯的瓜子都惊掉了。
“有啊。‘宅’字本身就是最宅的那个。”甲书说,“它在归墟最深处找了个山洞,住了一万年,从来没出来过。不是出不来,是不想出来。它说外面风太大,太阳太晒,还要跟人打招呼,太麻烦了。”
麻薯沉默了。它想起自己没觉醒血脉的时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宅鼠。天天待在小美给的笼子里,吃了睡睡了吃,瓜子皮堆成山也懒得扫,小美不换水它就能喝三天陈水。那时候它也觉得,笼子里就是全世界,外面有什么好的?不认识人,不认识路,连个能放心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直到它遇见了“在”,遇见了老猫,遇见了甲书和这么多朋友。它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有意思。
“那‘宅’字怎么办?”麻薯问,“我们要去劝劝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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