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门的第一天,麻薯睡到了太阳晒屁股。没有卯时准点踹门的特训教官阿肥,没有裂缝里乱飞的扎人碎片,没有天上哐哐往下掉的字灵。窗外的阳光软乎乎地洒进来,裹着一身暖意,像小美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它四仰八叉地趴在窗台上,爪子搭着冰凉的玻璃,盯着天上那个金灿灿的“在”字。字不晃眼,亮得温温柔柔,一明一暗,像谁在轻轻呼吸。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小美颠锅的动作行云流水,油烟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飘满整个屋子,还有砂锅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听得人肚子咕咕叫。滚滚正蹲在厨房门口当望夫石,两只前爪紧紧攥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筷——这是它昨天熬夜奋战的成果,号称要做一根“宇宙第一永久竹签”,刻上自己的大名插在阳台栏杆上,昭告天下“此地有滚滚居住,闲杂饿字不得入内”。
可惜它的雕刻技术实在堪忧,竹筷被削得歪歪扭扭像根麻花,上面还留着好几个牙印,刚才削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爪子,正贴着个粉色的创可贴,却依旧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什么国家级工程。
慢慢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脑门上的“慢”字和“急”字正贴在一起吵架,一个慢悠悠地飘,一个急吼吼地转,活像两个守大门的门神,还是性格完全不合的那种。考考则挂在客厅的水晶吊灯上,难得没有缩成一团睡觉,正歪着脑袋盯着窗外蹦跶的麻雀,眼睛一眨不眨。
“今天……不用出门?”考考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用。”麻薯头也不回,“一年都不用。”
吊灯晃了晃,考考换了个爪子挂着,一本正经地宣布:“那……我……也……不……出……门……了。就挂在这里,挂一整年。”
麻薯回头看了看它,想说你挂一整年爪子会麻成鸡爪,还会把吊灯压塌掉下来砸到滚滚的竹签,但最终还是没说。因为它知道考考不是真的要挂一年,是“想”挂一年。对于字灵来说,“想”这件事,有时候比“做”更重要。
乔伊背着快递包出门了,走之前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快递制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阳台上,还特意把工牌摆正,拍了拍衣服说:“制服在,我就在。”他的期待印记已经攒到了两百零三个,每一个都在微微发光,把那件蓝色的制服衬得像缀满了星星的夜空。
甲书也背着书包去归墟档案馆上班了,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十万个字的龟壳纸,小心翼翼地铺在客厅的茶几上,推了推眼镜说:“字在,我就在。”十万个小字在纸上轻轻跳动,像一片缩小版的璀璨星空,温柔地照亮了半个客厅。
“晚上回来。”甲书换好鞋,回头补充道,“档案馆食堂今天做海带排骨汤,我给你们带两大碗。”
麻薯看着甲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阳台上的制服,茶几上的龟壳纸,厨房里忙碌的小美,门口削竹签的滚滚,沙发上吵架的两个字,还有吊灯上装深沉的考考,忽然觉得——不能出门,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因为大家都会回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像东升西落的太阳,像昼伏夜出的月亮,像天上那个永远稳稳亮着的“在”字。
不能出门的第七天,麻薯突发奇想,要给树屋的“在”字写信。
不是寄到天上,是寄给守在树屋的伙伴们。信的内容写得歪歪扭扭,全是仓鼠爪子划出来的字:“今天小美做了猪肉白菜包子,我偷拿了三个,被敲了脑袋。滚滚喝了三碗竹笋汤,肚子圆得像个球。慢慢翻到了《慢生活指南》第十二页,看了三个小时还没看完。考考在梦里和‘宅’字下了第二盘棋,又输了,但它说宅着下棋输了也开心。乔伊今天送了三十二个包裹,攒了三个新的期待印记。甲书今天在厨房学做紫菜汤,把盐放多了,齁得大家喝了三壶水。你在树屋还好吗?有没有新的字灵来?有没有想我们呀?”
它把信叠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交给了门口的“进”叶子。叶子轻轻晃了晃,把纸飞机吸了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信已经不见了。
晚上,“进”叶子果然吐出了一封回信。不是“在”写的,是“记”字的笔迹,纸上只有一行工工整整的字:【今天树屋来了三个新字——“念”、“牵”、“挂”。它们一落地就问你在哪里,说要来找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树屋看它们。】
麻薯看着那行字,圆溜溜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了纸上。
念、牵、挂。
原来想念是会变成字的。原来它在想念树屋的时候,树屋的字灵们也在想念它。它们一直都记得。
不能出门的第二十七天,天上真的掉下来一个字。
不是哐当一声砸下来的,是轻飘飘地飘下来的。拳头大小,淡蓝色的,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天空。它从天上那个“在”字的光芒里挤了出来,晃悠悠地飘啊飘,飘过了小区的楼顶,飘过了楼下的梧桐树,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小美家阳台的苹果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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