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约的第213天,归墟周遭风和气顺,连飘在空中的零散小字都懒洋洋绕着小院打转,诞生没多久的“念”今日解锁生字清单头一号生字:欠。此“欠”绝非借钱赊账、拖欠租金的俗世亏欠,是藏在一碗热汤、一次相逢里的温柔亏欠:欠一个来不及伸手的拥抱,欠一句憋在心底的道谢,还欠一锅热气腾腾、鲜掉眉毛的竹笋汤。
念踮着小身子扒在实木窗沿上,圆溜溜的眼珠死死钉在餐桌边埋头干饭的滚滚身上。今天滚滚的干饭战绩定格四碗竹笋汤,打破不了往日七八碗的巅峰纪录,罪魁祸首便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小美,整日奔波琐事,忙活半天只炖出满满一锅、刚好分装四碗鲜汤。
滚滚把瓷碗捧到嘴边,舌头顺着碗边仔仔细细舔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沾着的一星半点笋沫都不肯放过,随后掏出巴掌大的牛皮小本本,叼着炭笔歪歪扭扭落笔:【今日喝汤四碗,预定欠小美三碗竹笋汤,记账在册,来日必补。】
蹲在一旁观摩全程的念歪头满脸费解,小爪子轻轻戳了戳滚滚的本本:“喝汤是吃掉汤水,为何会欠下?”
滚滚放下炭笔,一本正经用爪子指着字迹:【东西入肚,享用了旁人的心血,便是欠下,欠下就得偿还。】
念低头回想自己此前喝汤的经历,它从不用嘴巴进食,素来只用指尖小爪轻点汤锅汤面,指尖刚触碰到翻滚的热汤,整锅汤水便泛起细碎莹白柔光,融融暖意顺着爪尖蔓延四肢百骸,锅里的竹笋汤分毫未少,汤水依旧满满当当,温暖也妥帖存留在心底。按滚滚的道理,它明明没有消耗分毫,自然谈不上亏欠分毫。可滚滚的规矩牢不可破:但凡享用过心意,就等于欠下羁绊,亏欠便要偿还,一日还不完,亏欠便长存;亏欠长存,就总要惦记着再来喝汤;频频赴约喝汤,自然而然便能日日相伴相守。
念灵光一闪,霎时间悟透内里玄机:原来亏欠从不是欠锅里的竹笋、碗中的鲜汤,是欠下一段朝夕相伴的缘分。想要偿还这份亏欠,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岁岁年年,相守一处。
弄懂“欠”,念转头去找慢慢,顺势修习第二个生字:在。这字并非麻薯掰开字义逐条讲授,是它日复一日蹲守观察,慢慢揣摩悟出的道理。
沙发扶手上,慢慢懒洋洋瘫着,额头左右分别贴着“急”与“慢”两个悬浮小字,俩小字还时不时在它脑门上蹦跶拌嘴,一个催着起身溜达,一个赖着就地躺平,吵得慢慢索性一动不动,既不睡懒觉闭目休憩,也不起身闲逛觅食,就安安稳稳窝在原处,这便是慢慢独有的“在”。
念耐着性子守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慢慢,你一动不动,正在做什么?”
慢慢仿佛灵魂出窍,隔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掀了掀眼皮,嗓音拖沓绵长:“在。”
念不死心追问:“单单一个在?总得做点什么事吧?”
慢慢晃了晃尾巴,再度慢悠悠回话:“在……就在。”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棂落在慢慢绒毛上,晚风裹挟着小院草木清香绕在沙发四周,念望着安然闲适的慢慢豁然开朗:原来“在”从不需要刻意忙活琐事,肉身安稳停留于此,心绪安放在此间,简简单单,便已经圆满。
搞定“在”,念独自闯入梦境,自学第三个生字:梦。既没有考考引路入梦,也没有旁人提点点拨,全凭自己心念一动,抬脚踏进独属于自己的幻梦天地。
梦里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银白色旷野,原野之上无青草、无繁花、无参天古木,遍地唯有潺潺流淌的柔光,天光自穹顶倾泻而下,在地面汇集成一条波光粼粼的光河。念顺着流光大河缓步前行,一路行至原野尽头,一棵通体缀满发光文字的奇树伫立原地,树上每一个汉字都化作熠熠星辰,随风轻轻晃动。
它仰头挨个辨认,“在”“家”“回”“谢”错落排布,“等”“守”“记”“想”缀满枝桠,最后目光定格在一片嫩绿新叶之上,叶片上清清楚楚印着它的名字——念。这一字并非从树上脱落飘落,而是从枝干里破土抽芽,像一颗饱吸雨露、刚刚破壳的种子,鲜嫩又鲜活。
念静静伫立树下,忽然恍然:从来都不是它跋山涉水苦苦寻觅“在”,是刻着“在”的万物,始终默默等候、找寻着它。
辞别梦境,念跟着奔波半生的快递员乔伊,习得第四个生字:谢。
乔伊每日风尘仆仆跑完派送任务,回到小院第一件事,便是对着阳台悬挂的旧快递制服躬身道谢,成了小院雷打不动的日常。谢谢这身旧制服陪着自己穿梭万界、派送百年快件,谢谢身上的期待印记总能在自己疲惫困顿之时泛起微光,谢谢天南地北无数收件人随口道出的一句真诚感谢。
念靠在阳台栏杆上,好奇发问:“乔伊,你日复一日道谢,究竟在感谢何物?”
乔伊摩挲着磨起毛边的制服袖口,目光温和:“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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