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一百个心跳的时间,树屋到了。
门是开着的。
“在”就站在门口,银白色的身体在昏暗的归墟里发着柔和的光。它看到念,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你来了。”
念看着“在”,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字。像一个父亲。不是生它的父亲,是等它的父亲。等了五十七天,一天一天,一分一秒,终于等到了。
“我来了。”念小声说。
“在”伸出手,牵住了念的小爪子。它的手也是温温的,和麻薯的肉垫一样舒服。
“走,我带你参观树屋。”
树屋里比念想象的还要热闹。墙壁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一直堆到天花板。那是“记”写的日记,从第一天写到第一万零两百四十天。
念凑过去看,忍不住念出了声:
“第一万零两百三十天,麻薯偷了我藏在树洞里的三个瓜子,还嫁祸给‘贪’字。”
“第一万零两百三十三天,‘贪’字偷喝了半瓶金色墨水,肚子胀了三天,发誓再也不偷喝了。”
“第一万零两百三十五天,‘慢’和‘急’又打架了,把墙撞了个坑,我罚它们面壁思过一天。”
“第一万零两百三十八天,麻薯又偷了我五个瓜子。这次我抓住它了,它用一个包子赔罪。”
“第一万零两百四十天,‘念’来了。自己来的。长大了。”
最后一行字还带着新鲜的墨香,亮晶晶的。
地板上也坐满了字。“想”、“忘”、“怨”、“慢”、“梦”、“谢”、“碎”、“怕”、“等”、“贪”……它们看到念,都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像一群看到新朋友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打着招呼。
“想”字飘过来,轻轻蹭了蹭念的爪子,软乎乎的。“忘”字不好意思地躲在“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怨”字本来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看到念也舒展了眉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梦”字最活泼,围着念转圈圈,撒下一些亮晶晶的梦的碎片,里面有包子,有瓜子,还有会飞的小鱼。
只有“贪”字,躲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小小的一团,不敢过来。
念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以前的“贪”字是深紫色的,像熟透的葡萄,浑身散发着贪婪的气息。但现在,它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像初升的太阳。
“你不贪了吗?”念轻声问。
“贪”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小声说:“够了。有阳光,有朋友,有墨水喝,够了。”
念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你不贪,你亮。”
“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它身上的金色瞬间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金灿灿的星星,在角落里闪闪发光。
它开心地转了个圈,对着念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树屋的后面,还有一扇门。一扇从来没有人打开过的门。
“在”指着那扇门,问:“你想去看看吗?”
念用力点头。
“在”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中央,放着一个花盆。
花盆是用归墟档案馆的旧墨水瓶做的,瓶身上还贴着那张熟悉的标签:“纯金色,纯度百分百,严禁偷喝”。标签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叉,一看就是“贪”字的杰作。
花盆里的土,是碾碎的规则碎片,细细的,像金色的沙子。浇的水,是纯度百分百的金色墨水。
土里,长着一棵小树。
不是那棵高耸入云的规则之树。是另一棵树。很小很小,比麻薯带回来的苹果枝大不了多少。树干是银白色的,树枝细细的,上面只有一片叶子。
一片嫩绿色的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像刚发芽的种子。叶子上,写着一个字——“契”。
那片叶子有点怕生,看到有人过来,轻轻抖了抖,往回缩了缩。
“它什么时候长大?”念仰着头问。
“在”看着那棵小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契’字从归墟深处出来。等它不躲了,等它不怕了,等它想‘在’了。出来了,叶子就长大了。叶子长大了,树就长大了。树长大了,就能结新字了。”
“什么新字?”
“在”笑了,揉了揉念的头发。
“等你来写。”
念要走的时候,“在”拉着它的手,走到那棵小树旁边。
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长出了一片新的嫩叶。嫩绿色的,和“契”叶一模一样。
“在”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金色墨水,轻轻在那片嫩叶上写了起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得格外慢。
写完,他把那片叶子摘下来,递给念。
叶子上,写着一个金灿灿的“念”字。
“‘念’字应该有两个。”“在”说,“一个在天上,是我的影子。一个在地上,是你。都是‘念’,不一样。但意思一样——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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