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正是阿肥。
那只活了七千年、拽得二五八万、连归墟档案馆馆长甲书都敢薅胡子的九尾猫。
阿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顺了顺自己油光水滑的毛,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它大摇大摆地走到树屋中央,往地板上一趴,九条尾巴往旁边一摊,占了半个树屋的地板。
“本喵来还东西。”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虎牙,语气拽得好像它不是来还东西的,是来收保护费的。
“还什么?”“在”笑着问。
阿肥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还沾着几根猫毛,还有一股小鱼干的味道。
是源初契约的原件。
第一页,第一行,那个最关键的字已经模糊了。不是被涂掉的,也不是被撕掉的,是“还”了。
还了,字就淡了。
淡到快看不见了。
“这破纸揣了本喵七千年。”阿肥把契约往地上一扔,一脸嫌弃地说,“揣得本喵口袋都起球了,洗都洗不掉。今天终于还清了,一身轻松。放在这里,让‘在’帮本喵看着,省得本喵再带着它麻烦。”
“在”弯腰捡起那张契约,用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猫毛。契约亮了一下,不是金色,是和阿肥一样的银白色。
它在说:收到了。
“在”把契约贴在墙上,和那一万行密密麻麻的日记挨在一起。
“念”看着阿肥,好奇地问:“你不签契约了,那你还欠谁吗?”
阿肥想了想,掰着爪子数了起来。
“欠星尘一条小黄鱼。上次它请本喵吃了一条,本喵说下次还它,结果忘了。”
“欠老猫七千年的摊位费。本喵当年在归墟菜市场摆了个摊卖小鱼干,租的老猫的摊位,一直没给钱。”
“欠老龟一顿饭。上次它帮本喵挡了一下掉下来的‘砸’字,本喵说请它吃大餐,结果它爬得太慢,本喵等不及就先走了。”
“欠麻薯一条命。上次它掉进甲书的墨水瓶里,差点变成墨汁仓鼠,是本喵把它捞出来的。”
“欠‘在’一个字。”
“什么字?”“念”追问。
阿肥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在”字,眼神难得地认真了一次。
“‘在’。”它说,“本喵用了七千年,才学会写这个字。写出来了,就不欠了。”
它走过去,蘸了一点那瓶暖金色的墨水,用爪子认认真真地在墙上写了一个“在”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三岁小孩子写的还难看,每一笔都抖得像筛糠。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水都渗进了墙壁里。
写完之后,阿肥甩了甩爪子,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它说,“现在谁都不欠了。”
说完,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在”字。
那个字亮了一下。
阿肥的尾巴尖也跟着亮了一下。
它假装没看见,头也不回地跳窗走了。
阿肥刚走,树屋的后门就被推开了。
甲书走了进来。
它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胸口绣着那棵挂满字的大树,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爪子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指节都攥白了,看起来紧张得不行。
“馆长来查岗?”“在”笑着调侃道。
甲书推了推眼镜,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不是查岗。”它说,“是送字。字库又满了。龟壳纸装不下了,借树屋的暂存处用用。”
它嘴上说得硬气,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在”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新的空间,比上次那个大了十倍都不止,空荡荡的,能装下好多好多字。
“够吗?”“在”问。
甲书看着那个大圈,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镜都差点掉下来。它本来以为只能借个能装一千个字的小角落,没想到“在”直接给了它一个能装一万个字的大仓库。
“够了够了!”它连忙点头,生怕“在”反悔,“够装一万个字!下次字库满了还能再来吗?”
“在”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甲书立刻把手里的文件拆开。
里面的字飘了出来。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种活蹦乱跳的字,是归墟档案馆收录的字——从契约上拓下来的,从账本上拓下来的,从借阅单上拓下来的,还有从老乌龟的壳上拓下来的。
字们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飘进那个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在。
在圈里,在树屋里,在“在”身边。
甲书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老乌龟活着的时候,这些字都在它壳上。”它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咽,“壳上的字是活的,会呼吸,会跟着老乌龟一起晒太阳。现在壳变成纸了,字还在,但不会呼吸了。”
“在”走过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甲书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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