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六日,星期四的早晨,远风服饰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张气息。巨大的订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兴奋的涟漪,更是巨大的压力浪潮。厂区墙壁上新刷的“保质保量,按期交货,打响远风第一炮!”的标语,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
全厂大会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举行。萧远站在一个简易的木箱上,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工人们脸上表情各异,有摩拳擦掌的期待,有对未知任务的茫然,也有一丝对严格新规矩的惴惴不安。
“工友们!”萧远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摆在咱们面前的,是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外销订单!五万条工装裤,三十五天的交货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信任,是香港李总和李文杰先生对咱们远风厂的信任!这意味着机会,是咱们远风厂打响名头、走向世界的绝佳机会!更意味着责任,关系到咱们厂子的信誉,关系到在座每一位的饭碗和奖金!”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我知道,吴经理来了以后,给大家立了不少新规矩,可能有人觉得不自在,觉得比以前管得严、管得细。但我要说,没有这些规矩,我们就接不住这样的大单,就算硬着头皮接下了,也做不好、交不出!外面的市场,认的就是质量,就是效率!从今天起,全厂进入战时状态!一切为了生产,一切为了交货!各部门主管,各工序组长,要把责任扛起来!吴经理会全面负责生产调度和质量把控,他的指令,就是我的指令!”
吴经理接着站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生产计划甘特图和一叠厚厚的工序卡,面无表情,语气冷静得像一块铁:“各位,时间紧,任务重,废话不多说。根据订单要求和工艺标准,我已经将总任务分解到每一天、每一道工序。裁剪车间,今天必须按新版型图完成首批五千条裤子的面料裁剪,误差不得超过正负两毫米。缝制车间,实行流水线作业,这是每道工序的作业指导书和质量标准,每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要像机器一样精准。后道整理、检验、包装,流程和标准也在这里。”
他扬了扬手中的卡片,“从今天起,实行‘流水线作业卡’和‘质量追溯单’制度。每批裁片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做了什么工序,检验是否合格,都要记录在案。出了问题,能第一时间找到源头,追究责任。同时,也跟各位的计件工资和奖金挂钩。做得好,效率高,质量优,奖金不会少!磨洋工,出次品,就别怪制度不客气!”
工人们听着这冷冰冰、一丝不苟的安排,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尤其是那些习惯了从前慢工出细活、一人负责一整件衣服的老师傅,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以为然。
大会结束后,战斗正式打响。裁剪车间里,电动裁剪刀的轰鸣声率先响起,布料如同瀑布般被裁切成规整的部件。缝制车间则瞬间被密集的针脚声淹没,上百台缝纫机齐声作响,蔚为壮观。
然而,冲突很快就不期而至。
下午,在缝制一组的流水线上,负责裤兜缝合的赵大姐,一个在服装厂干了十几年的老车工,遇到了麻烦。新的流水线作业要求她只负责缝合兜盖上的一个特定明线,要求线迹必须完全平行于兜边,距离严格保持一致。这对习惯了自由发挥、凭感觉控制针脚的赵大姐来说,简直是一种束缚。她做出来的前几条,要么线歪了,要么间距宽窄不一,被线上负责巡检的质检员——一个刚从技校毕业、一脸认真的小姑娘,连续打了回来。
“赵阿姨,您看这条线,离边宽了快一毫米了,还有这里,结尾处有点跳针。”小姑娘指着问题点,语气尽量礼貌,但态度坚决。
赵大姐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高了起来:“哎呀,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这裤子是给人穿的,不是用尺子量的!差一毫米半毫米的谁能看出来?我做了十几年衣服,就没见过这么较真儿的!”
“这是工艺标准,吴经理定的,外销单要求就是这么严格。”小姑娘不肯退让。
“什么吴经理驴经理!他才来几天?就知道瞎定规矩!这么干,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耽误了交货,谁负责?”赵大姐的火气上来了,引得旁边工位的几个老员工也纷纷侧目,低声附和。流水线的节奏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消息很快传到了在车间办公室坐镇的吴经理和闻讯赶来的萧远耳中。吴经理脸色一沉,就要亲自去处理,萧远拦住了他。“吴经理,你去盯紧整体进度,这种问题,交给我和李厂长。”
萧远和一直在车间里巡看、默默协助解决技术难题的李厂长一起走了过去。
李厂长先开口,语气温和:“小赵,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
赵大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诉苦:“李厂长,您给评评理!这新规矩还让不让人活了?针脚差点都不行,这活没法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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