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六月三日,星期三。深圳的天气已经彻底进入了盛夏,潮湿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然而,比天气更让周伟华感到焦灼的,是堆积在深圳北站附近几个租赁仓库里,如同小山一般的货品。
罐头、糖果、饼干、白酒、毛巾、肥皂、手电筒……过去半个多月,采购团队在全国各地奔波努力的成果,正通过铁路、公路陆续汇集到此地。仓库管理员老何拿着清单,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工人,忙得脚不沾地,清点、登记、码放。看着日益充盈的仓库,老何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但负责全局调度的周伟华,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货是到了,可怎么运出去?运到北方的边境?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
周伟华此刻正坐在一家名为“迅达”的货运代理公司的办公室里,对面的赵经理,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搓着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苦笑。
“周经理,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太难了。”赵经理指着墙上的一张全国铁路示意图,“往满洲里方向的出关车皮,这个月,下个月,甚至下下个月的计划,早就被各大外贸公司、国营单位瓜分完了。现在临时申请,基本没有可能。调度所那边我也去问了,答复就一个字:等。”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周伟华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奔波和焦虑有些沙哑,“伊万那边催得急,这批货晚一天到,可能就错过最好的时机,甚至可能烂在手里!”他深知苏联那边局势瞬息万变,时间就是金钱,不,时间可能比金钱还重要。
“这个……谁也说不准。”赵经理叹了口气,“现在往北边运货的太多了,听说都是冲着那边去的。车皮就成了香饽饽。除非……”他压低了声音,“除非能找到过硬的关系,或者……这个。”他做了个点钞的手势。
周伟华眉头紧锁。他明白赵经理的意思。用钱开路,在某些时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但这也意味着额外的、不可控的成本和风险。马婷婷再三强调过财务规范,这种灰色支出很难入账,也容易留下把柄。
“除了铁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公路?”周伟华不甘心地问。
“公路?”赵经理摇摇头,“从深圳到满洲里,几千公里,先不说这一路的关卡和油耗,单是时间,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到不了,成本比铁路高出两三倍不止!而且这么长的距离,货物安全也是大问题。周经理,你这批货价值不菲,走公路风险太大。”
离开迅达公司,周伟华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又连续跑了几家规模不一的货代公司,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铁路车皮极度紧张,短期内解决无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他赶到海关监管仓库,了解报关进度时,另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由于近期出口货物量激增,海关查验的人手不足,货物需要排队等待查验放行。他们的货刚刚运抵,排在后面,按照正常流程,至少还要等上三五天。
“能不能通融一下,加快点进度?我们确实很急。”周伟华找到一位相熟的海关工作人员,递上烟。
对方摆摆手,没有接烟,公事公办地说:“周经理,理解你们的难处。但你看,大家都急,都得按规矩排队。我们人手就这么多,加班加点也忙不过来啊。耐心等等吧。”
仓库外,烈日炎炎。周伟华看着监管区内堆积如山的各种待出口货物,感到一阵无力。采购环节的千辛万苦,仿佛只是为了迎接眼前这个更令人头疼的难题。供应链就像一条长龙,现在龙头(采购)勉强抬起来了,但龙身(物流)却被卡在了狭窄的通道里,动弹不得。
接下来的几天,周伟华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奔波于货运场、货代公司、铁路部门和海关之间。他递烟、陪笑脸、说尽好话,试图找到一丝缝隙。他甚至尝试联系了一些声称有“特殊渠道”的中间人,但对方开出的价码高得离谱,而且背景复杂,周伟华不敢轻易相信。
疲惫和焦虑折磨着他,晚上回到临时住处, often辗转难眠。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在庞大的体制和基础设施瓶颈面前,个人的努力是多么渺小。他给马婷婷打电话汇报进展,语气中难掩沮丧:“婷婷姐,物流这块卡得太死了,车皮搞不到,海关排队,我……我快没辙了。”
马婷婷在电话那头冷静地安慰他:“伟华,别急,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个人能力问题,是客观条件限制。资金方面我还能顶住一段时间,但拖太久肯定不行。要不要把情况跟萧远说一下,看他有没有什么思路?”
六月七日,周日晚上,周伟华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向萧远做了详细汇报。他没有隐瞒任何困难,将车皮紧张、海关缓慢、成本压力、时间紧迫等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明。
萧远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周伟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伟华,辛苦了。情况我了解了。这说明,我们之前对物流环节的困难和重要性,估计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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