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下午。深圳的天空依旧阴沉,连续几天的闷热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远航贸易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期待感。
自从三天前(8月25日)萧远做出接受部分易货方案的原则性决定,并给伊万发出那份措辞谨慎而明确的电传后,整个公司,尤其是核心的三人小组,都处于一种焦灼的等待状态。伊万承诺的“详细易货物品清单”何时能到?内容会是什么?这直接关系到下一步最关键的战略决策。
萧远和马婷婷都没有外出,守在办公室里处理日常事务,但两人的注意力都时不时地飘向墙角那台不时发出轻微运行噪音的传真电话一体机。周伟华则按照萧远的指示,一方面加紧督促最后几批常规贸易物资的运输,另一方面已经开始悄悄物色一些可能对评估清单有帮助的专业人士,比如冶金行业的老工程师、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退休业务员等。
下午三点刚过,传真机那特有的、预示接收信号的“嘀嘀”声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
萧远和马婷婷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台机器上。
纸张开始缓慢地吐出,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一次,传来的不再是简短的电传文稿,而是厚厚的一叠!纸张一张接一张地吐出,在出纸盘上逐渐堆积起来。
马婷婷快步走过去,守在传真机旁,每当一张纸完全吐出,她就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按顺序整理好。她的动作轻柔而迅速,生怕弄皱了这些可能蕴含着巨大机遇与风险的纸张。
萧远也走到了传真机旁,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深邃。他能听到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声。这份清单,将是窥探那个正在崩塌的帝国内部库存的一扇关键窗口,也是决定他能否在这场历史性的变局中攫取最大利益的重要情报。
整整用了将近二十分钟,传真才全部接收完毕。马婷婷手中已经握了厚厚一沓,粗略估计有十几页纸。纸张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是相对正规的表格打印纸,有些则像是普通信纸甚至笔记本纸张的传真件,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甚至还有手写后传真过来的部分,显得十分仓促和混乱。这本身就透露出对方那边组织工作的艰难和紧迫。
“好了,全部在这里了。”马婷婷将整理好的清单递给萧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远接过这沓沉甸甸的纸张,和马婷婷一起回到了办公桌旁。两人并排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阅读这份来自北方混乱前线的“藏宝图”——或者说,“风险与机遇清单”。
清单没有目录,内容编排也缺乏条理,显然是仓促之间拼凑起来的。但大致可以按照物品的性质进行分类:
第一类:大宗原材料及初级产品。这部分占据了清单的前几页,相对规范一些,似乎是从某些库存报表上直接复印传真过来的。
?钢材:各种规格的螺纹钢、线材、钢板、钢管,数量从几十吨到上千吨不等,标注了产地(大多是苏联各地的钢铁厂)和大概的库存年份。有些备注写着“库存超过五年,部分有锈蚀”。
?有色金属:铜锭、铝锭、锌锭、镍板,数量相对钢材要少,但单位价值更高。同样标注了产地和纯度。
?化工原料:初级化肥(尿素、氮肥)、聚乙烯、聚丙烯颗粒等,数量巨大,但运输和储存要求高。
?木材:大量标注为“西伯利亚松木”、“桦木”的原木和板材,体积庞大。
马婷婷一边看,一边快速心算,低声说:“这些大宗商品,如果按照目前国际市场价格粗略估算,价值确实不菲,尤其是铜和镍。但是……运输成本会非常高,而且国内市场的价格波动风险也很大。最关键的是,我们如何验证它们的质量?伊万备注的‘有锈蚀’‘存放多年’,意味着实际价值可能要打折扣。”
萧远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往下看。
第二类:工业制成品及机械设备。这部分开始变得杂乱,品类繁多。
?重型机械:列出了几种型号的二手机床(车床、铣床、磨床),甚至还有两台标注为“八成新”的冲压设备。附有简单的技术参数,但缺乏照片和更详细的状况描述。
?交通运输设备:几台老式的“拉达”牌轿车、一些重型卡车的底盘、甚至还有一批军用规格的越野轮胎。备注显示这些车辆“均未报废,但缺乏部分配件,需维修后方可使用”。
?仪器仪表:工业用压力表、温度控制器、老式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等等,品牌多是苏联本土或东欧国家,型号陈旧。
?军工相关(模糊地带):一些高倍率的望远镜、指北针、保温水壶、甚至有几套标注为“库存全新”的防化服。这些物品介于民用和军用之间,显得格外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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