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深圳的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北方那个庞大国度正在酝酿的惊天巨变。远航贸易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这是一个本应休息的周末,但此刻,这里却成了决定公司未来命运的关键战场。
昨天(8月28日)下午收到伊万那份庞杂得令人头晕目眩的易货清单后,萧远和马婷婷几乎一夜未眠。他们初步翻阅了那份长达十几页、包罗万象的清单,内心的震撼与压力无以复加。这不仅是一份交易目录,更像是一个帝国积攒了数十年的、正在被迫廉价抛售的家底缩影,机遇与陷阱并存。
一大早,萧远和马婷婷就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桌面上摊满了清单的传真件,上面已经被萧远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各种标记和注释。
“周伟华找的专家大概九点到。”马婷婷将一杯浓茶放在萧远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必须在今天,最晚明天一早,给伊万一个明确的回复。时间不等人。”
萧远点点头,抿了一口苦涩的浓茶,强迫自己精神高度集中。“我知道。李文杰那边联系好了吗?下午我们需要他参加电话会议。”
“联系好了,下午两点,准时接入。”马婷婷看了一眼日程本,“他现在应该也在动用他的渠道评估清单上那些能在香港或东南亚变现的物品。”
八点五十分,周伟华带着两位看起来五六十岁、气质沉稳的男子走进了办公室。一位戴着眼镜,书卷气颇浓,是周伟华通过关系请来的原特区某冶金研究所的退休工程师,姓陈;另一位衣着朴素但眼神精明,是刚从市机械进出口公司退休的业务经理,姓赵。
“萧总,马经理,这位是陈工,这位是赵经理。”周伟华简单介绍,“两位老师傅,这位是我们萧总,这位是财务马经理。”
简单寒暄后,萧远直接切入正题,将清单中涉及金属材料和机械设备的部分复印件递给两位专家。“陈工,赵经理,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麻烦二位重点帮我们看看这几页上标注的物品,以您二位的经验,这些东西大概是什么水平?如果运到国内,大概的市场价值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风险,比如技术过时、严重损坏或者配套困难?”
陈工推了推眼镜,接过清单,看得非常仔细。他的手指在那些关于“特殊合金样品”、“库存镍板”、“各种规格钢材”的描述上缓缓移动,时而皱眉,时而沉吟。
赵经理则更关注那些二手机床、冲压设备的型号和简单参数,不时低声念叨着一些专业术语和国内同类设备的情况。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偶尔的咳嗽声。萧远、马婷婷和周伟华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专业人士的判断。这关乎着他们是否要跳进这个以货易货的巨大漩涡。
足足过了近一个小时,陈工才率先抬起头,语气谨慎:“萧总,从描述来看,这些金属材料,特别是标注了产地和纯度的铜锭、铝锭、镍板,如果实物与描述相符,且保存尚可,在国内属于紧俏物资,价值不菲。尤其是镍,国内缺口一直很大。”他话锋一转,指向那项“特殊合金样品”,“但这个……描述太模糊了。‘特殊合金’、‘实验室内少量库存’、‘成分详见附件’(附件还没来),这完全没法判断。可能是宝贝,也可能是实验室失败的废料。价值天差地别。”
赵经理接着说道:“设备这边情况类似。这几款机床的型号,在苏联属于中档偏上的水平,大概相当于我们国内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引进的技术。如果保养得好,核心部件没问题,经过大修和调试,在国内一些乡镇企业或小型加工厂还是有市场的,价格大概能到新机的两三成甚至更低,关键看具体成色。但风险很大,一来我们没看到实物,二来缺乏图纸和配件,维修调试会非常麻烦,国内懂俄语又懂这些老设备的技术工人也不好找。”
两位专家的意见客观而保守,强调了信息不足带来的巨大风险。这符合他们的专业背景和谨慎性格。
萧远认真记录着,心中明了。专家的意见很重要,但只能作为参考,无法覆盖清单上所有的物品,更无法触及那些被系统标记的、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蕴含巨大潜在价值的“特殊物品”。
送走两位专家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马婷婷首先开口,基于财务的角度:“根据两位专家的意见,再加上清单上其他那些日用消费品、光学仪器等,如果我们全面接受易货,风险极高。大宗商品价值波动大,运输仓储成本惊人;设备难以验收和处置;那些‘特殊物品’更是像赌博。我建议,如果非要易货,我们必须严格控制比例,而且优先选择价值相对透明、容易变现的物资,比如有色金属。”
周伟华从执行层面补充:“物流压力也是空前的。如果换回来的是大量的钢材、设备,怎么运回来?存放在哪里?怎么销售?这需要一整套全新的渠道和能力,我们目前并不具备。我觉得马经理的意见很对,要非常谨慎,挑肥拣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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