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月八日,国庆节假期刚过,深圳的空气里仍残留着夏日最后的余热,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秋日的干爽。远航贸易公司新租下的整层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崭新的气息。墙面是新刷的乳胶漆,透着淡淡的味道;办公家具大多是刚拆封的,木质和皮革的混合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最大的变化是人员,办公区里多了不少新面孔,电话铃声和交谈声比之前在狭小办公室时密集了许多,显出生机勃勃的忙碌。
最大的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萧远坐在主位,左边是马婷婷,她今天穿了一套合身的深灰色职业套装,长发挽起,显得干练而稳重。右边是周伟华,他有些不自在地松了松衬衫领口,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位“外人”。
一边是来自蛇口信达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陈明轩,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真皮公文包,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和一架计算器。他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带着资深专业人士特有的审慎和距离感。
另一边是来自香港沈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沈依琳,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质优雅中透着不容小觑的精明。她手边放着一杯清水,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在这个大部分内地公司还在用打字机的年代,这算是相当超前的装备了。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但用词精准,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这是远航贸易公司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会议。主题是:引入外部专业机构,启动公司正规化建设。
会议室内气氛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远首先开口,声音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陈先生,沈律师,欢迎二位。感谢信达和沈黄律所愿意派出最顶尖的团队来为我们远航贸易服务。情况,马总大概已经跟二位沟通过了。我们公司发展得比较快,业务也比较……多元,特别是近期有一些跨境的大宗贸易。之前的内部管理方式,可能已经跟不上现在的规模和复杂程度了。所以,我们下定决心,要请最专业的机构,帮我们把公司的财务、法务、内部管控,彻底地规范起来。”
陈明轩推了推眼镜,微微颔首:“萧总客气了。我们信达会计师事务所深耕深圳特区多年,服务过不少像贵公司这样快速成长的企业。初步了解下来,贵司的业务规模和资金流确实惊人,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现如此增长,令人钦佩。但也正因如此,规范的财务核算、清晰的税务筹划、以及符合现代企业制度的内部控制,就显得至关重要。这不仅是应对监管的要求,更是企业自身长治久安、吸引更广泛合作的基石。”他说话条理清晰,用词专业,目光不时扫过马婷婷和她面前准备的文件,显然已经将马婷婷视为主要的对接和评估对象。
马婷婷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点头:“陈先生说得对。这正是我们寻求合作的原因。我们现有的财务团队很努力,但面对爆炸式增长的业务和复杂的跨境结算,确实感到力不从心。我们希望能借助信达的专业力量,建立一套能够支撑公司未来三到五年甚至更长远发展的财务体系。”她将准备好的公司近期的基本财务报表副本推给陈明轩,“这是我们近几个月的简要收支和资产负债表,可能还很粗糙,但希望能作为初步了解的参考。”
陈明轩接过报表,快速地浏览着关键数据,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惊讶。报表上的数字增长曲线极为陡峭,尤其是近一个月的现金流入和净资产变动,完全超出了一家普通贸易公司的发展规律。他心中对这家“远航贸易”的评价又调高了几分,同时也意识到这项委托的复杂性和挑战性。
“马总谦虚了。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陈明轩谨慎地评价道,“具体的审计和建账工作,我的团队会尽快进场。首要任务是完成一次全面的财务审计,摸清家底,然后我们会出具管理建议书,针对内部控制薄弱环节提出改进方案。同时,也会基于贵司的业务特点,进行税务优化的规划。”
这时,沈依琳律师用她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接过了话头:“萧总,马总,从法律角度看,公司的快速扩张同样伴随着风险。我初步了解到,贵司的业务涉及内地与香港,甚至通过香港与……其他地区有贸易往来。”她措辞很小心,没有直接点明苏联,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其中涉及到的外汇管理、海关合规、合同法律适用性、以及潜在的商业纠纷风险,都非常复杂。”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简单的提纲:“我的建议是,首先,对公司的股权结构进行梳理和优化。目前看来,公司股权似乎集中在萧总您个人名下?考虑到未来的发展和风险隔离,或许可以考虑设立控股公司架构,将不同业务板块、不同风险层级的资产进行分离。其次,需要建立标准的合同范本库和审核流程,特别是针对大宗贸易和跨境业务。再次,公司内部的人事、采购、信息安全等基本规章制度,也需要尽快建立起来,做到有章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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