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四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场家庭聚会刚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包厢里结束。饭桌上,萧远听着一众亲戚对远航集团和他本人的恭维,只是微笑着点头,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坐在对面的父母身上。
父亲萧父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饶有兴致地听一位远房表叔谈论着收藏字画的门道。母亲萧母则和几个相熟的阿姨凑在一起,讨论着下个月社区活动的安排,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着父母精神矍铄的模样,萧远心中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宁。自从他事业有成,将父母从广西老家接到深圳,为他们提供了优渥的物质生活,他一度以为这就是尽孝的全部。他给他们买了大房子,请了保姆,满足了他们一切物质上的需求。但他也隐约感觉到,父母有时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仿佛离开了熟悉的生活圈子,那些曾经支撑他们前半生的价值感也随之消失了。
“阿远,发什么呆呢?”马婷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萧远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看爸妈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聚会散场,萧父拒绝了萧远派车送他们回去的提议,说社区不远,想散散步。萧远便和马婷婷一同步行,送他们回到居住的那个环境清幽的老社区。
在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萧父指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教室,对萧远说:“远儿,我和你妈最近在这里报了些兴趣班,你要是得空,有空也来看看。”
萧远有些诧异,他知道父亲喜欢安静,母亲爱热闹,但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去上老年大学的课程。他印象中的老年大学,似乎还是电视里那种打太极、跳广场舞的地方。
“爸,您学什么?”萧远好奇地问。
“书法。”萧父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们这个班的老师,是市书协退休的老先生,教得可好了。”
萧母在一旁补充道:“我报的是合唱团!叫‘银发合唱团’,都是些爱唱歌的老伙计,每周三、五排练,下个月社区汇演,我们还要上台表演呢!”
看着父母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光彩,萧远心中一动。这似乎就是他一直在寻找,却未曾真正理解的“安享晚年”。
……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萧远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公务,想起了父亲的书法课。他驱车来到社区老年大学。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改造而成的建筑,充满了生活气息。走廊里挂着学员们的书画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他推开一间教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旧木头和纸张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正襟危坐,手握毛笔,在宣纸上专注地书写着。讲台上,一位头发斑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在示范笔法。
萧远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萧父。
此刻的父亲,与平日里那个略显严肃的退休老人判若两人。他穿着一身中式盘扣对襟衫,神情专注而虔诚,一手按纸,一手运笔。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银白色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笔下的“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结构严谨,笔力遒劲,一气呵成。
周围的学员们投来赞许的目光,一位王大爷悄声对身边的人说:“老萧头这字,又有长进了,看来下了不少功夫。”
萧父听到议论,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恰好与萧远的目光相遇。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就像小时候萧远考了好成绩,他表扬时那种慈祥的笑容。
课程结束后,萧父看到萧远,高兴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萧父一边收拾笔墨,一边高兴地说。
“路过,就进来看看。”萧远拿起父亲写好的字,细细端详,“爸,您这字写得真好。”
“瞎练的,瞎练的。”萧父嘴上谦虚着,眼神里却满是自豪,“我们老师说了,我这属于有童子功底子,稍加指点,进步就快。”
在回家的路上,萧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聊起班里的同学,聊起那位书法老师,聊起自己对书法的理解。他说,年轻时忙着工作,忙着养家,总觉得书法是文人骚客的闲情逸致,离自己很远。现在老了,反而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感受笔墨纸砚间的乐趣。这是一种沉淀,一种与自己内心的对话。
萧远默默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以为,给父母富足的生活就是孝顺。但现在他才明白,父母需要的,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能够继续发光发热的平台,一种归属于集体、实现自我价值的快乐。
晚上,一家人坐在阳台上纳凉。萧母也加入了谈话。
“我们‘银发合唱团’啊,最近在排一首老歌,叫《歌唱祖国》。”萧母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我们团长,以前是市歌舞团的,水平高着呢!我现在每天在家都哼着调子,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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