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会议室,转瞬间便空旷得让人心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秦世章书记离去时带来的低气压,以及周正国和陈启明言语交锋时留下的硝烟味。
刘明远像一滩烂泥,瘫坐在椅子上。那件他早上特意熨烫过的崭新白衬衫,此刻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冷汗浸湿后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他微微发福的、垮塌的轮廓。他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桌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巴半张着,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人生高光时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公开处刑。
赵海站在不远处,背对着门口,身形笔挺,一动不动。他没有看刘明远,那副惨状只会让他觉得恶心。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了那个还端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年轻人身上。
苏晨。
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将那份原始方案和被刘明远批注得乱七八糟的修改稿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赵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这声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晨的桌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苏晨完全笼罩。
苏晨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存在,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局促,连忙站起身来。
“赵主任……”
赵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苏晨能感觉到,井底之下,是足以将人吞噬的冰冷漩涡。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苏晨的表情更显不安,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失魂落魄的刘明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委屈。
“赵主任,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是觉得刘处长经验比我丰富,他的意见肯定更周全,更能得到领导的认可……我没想到,周支队和陈处长他们会……”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满是“好心办了坏事”的懊恼和后怕。
“哦?是吗?”赵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在关心一个受了惊吓的后辈,“刘处长的意见,你就没想过,可能会有问题?”
“我不敢想啊。”苏晨的回答快得像是本能反应,他一脸的理所当然,“刘处长是综合四处的处长,是办公厅的老前辈。他那么热情地帮我完善方案,我一个新人,怎么敢去质疑领导的决策?我当时就想着,这肯定是咱们办公厅的集体智慧,是您和刘处长为了这个项目好,深思熟虑后给我的指点。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把领导的意图不折不扣地执行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直接说这是赵海的授意,但他句句不离“办公厅”、“领导”、“前辈”,巧妙地将刘明远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整个办公厅的层面。而赵海,作为办公厅的副主任,刘明远的顶头上司,自然就是这“集体智慧”的核心。
现在,这个“集体智慧”在秦书记面前被证明是愚蠢的。
赵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难看了几分。他发现自己被这个年轻人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如果他承认这是“集体智慧”,那他自己就是这个愚蠢计划的幕后主导者之一,秦书记的怒火,他要分担一半。
如果他否认,说这只是刘明远个人的愚蠢行为,那他这个当领导的,就落下一个“识人不明”、“管教不严”的罪名。而且,等于当着苏晨的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刘明远这枚棋子彻底抛弃。
无论怎么选,他都输了。
他阴沉的目光转向瘫在一旁的刘明远,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废物!连当一枚棋子都当不好!
“刘处长!”赵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刘明远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赵海那双冰冷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气声。
“秦书记让你牵头,你就是这么牵头的?”赵海指着苏晨,话却是对刘明远说的,“让一个年轻人,在会上替你阐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自己的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刘明远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赵海,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苏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被耍了!从头到尾!
从苏晨“受宠若惊”地请他指导,到“诚心诚意”地请他在会上主讲,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你……你……”刘明远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苏晨,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丝血色,“是你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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