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一处静谧的别墅区。
张劲松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妻子和孩子早已睡下,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白天的怒火还未完全平息,那间乌烟瘴气的办公室,那个嚣张跋扈的胖子,还有那个蜷缩在角落、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清洁工,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感觉胸口依旧憋着一股无名火。
作为江州城市规划的最高负责人,他自认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都了如指掌,却没想到在离市中心不远的高新区里,还藏着这样一块流脓的烂疮。
这不仅是工作上的失职,更是一种羞辱。
就在这时,手机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但署名让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张局长,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我是苏晨。”
这么晚了,这位年轻的副秘书长找自己有什么事?张劲松心里有些诧异。
他点开短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遇到的那位负责清洁的老同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面熟,心里也一直有些不安。他当时的状态,似乎不仅仅是紧张,更像是在恐惧什么。”
看到这里,张劲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回想起那个老人的样子,确实,那不是普通的紧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的麻木。
“……我担心,宏盛建设那些人如果知道调查启动,会对他这样知晓内情的底层人员,做出一些不利的举动。倘若他能成为揭开宏盛建设黑幕的证人,对我们的工作也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一点不成熟的个人想法,让您见笑了。此事,拜托了。”
看完短信,张劲松久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将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光晕。心中那股因为被冒犯而升起的怒火,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重新审视起苏晨这个年轻人。
在今天之前,他对苏晨的印象,是一个背景深厚、思路开阔、懂得政治智慧的“市委新贵”。可这条短信,却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正直,善良,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天真”。
一个市委副秘书长,在处理完一件足以影响一个区域产业布局的大事之后,心里惦记的,居然是一个萍水相逢、身份卑微的清洁工的人身安全。
这在官场里,是极其罕见的品质。
张劲松在体制内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嘴上仁义道德,实则精致利己的人。苏晨的这份“多虑”,非但没有让他觉得是妇人之仁,反而让他心生敬佩。
他想,这或许就是秦书记看重他的原因。不仅有能力,有手腕,更有底线,有温度。
“不成熟的想法?”张劲松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嘴角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这哪里不成熟,这简直是太重要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自己最信任的副手,也就是他下午指定成立的专项调查组的组长。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睡意惺忪的声音。
“老李,是我,张劲松。睡了?”
“没,局长,正看您让带回来的材料呢。”
“好。我跟你说个事,你立刻记下来,明天一上班就去办。”张劲松的声音变得严肃,“今天在宏盛建设,我们碰到的那个年纪很大的清洁工,你还有印象吧?”
“有印象,局长。”
“这个人,很可能是本案的关键证人。我怀疑他受到了宏盛建设的胁迫。现在调查已经启动,我担心那帮人会狗急跳墙,对他不利。”
“从现在开始,你马上派两个最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给我盯住他。名义上是寻找他谈话取证,实际上,就是把他给我保护起来!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是!局长,我明白了!天一亮就安排!”
挂断电话,张劲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手机上苏晨发来的短信,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
与此同时,江州城郊,一间禅意十足的茶室内。
名贵的金丝楠木茶盘上,紫砂壶的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白气。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对襟衫的男人,正用一把竹夹,不紧不慢地清洗着茶杯。他的动作舒缓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在他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坐着。如果苏晨在此,或许能认出,他就是秦力身边最信任的秘书长,周良安。
“电话打过了。”周良安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按照您的吩咐,用了变声器,号码也经过了处理。”
“他什么反应?”黑衫男人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茶具。
“很年轻的反应。先是茫然,然后是压抑着火气的烦躁,最后是色厉内荏的威胁,说要报警。”周良安回忆着手下汇报的情况,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看来,我们的这位苏副秘书长,还是个没见过风浪的雏儿。稍微一吓唬,就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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