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俩?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苏晨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思维像是被冻结的硬盘,无法转动。眼前的景象真实得可怕,空气中飘散着父亲最喜欢的那种“雨前龙井”的清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连桌上那盆文竹的叶尖,都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父亲失踪前的办公室一模一样。
而周良安,就坐在那张本该属于父亲的椅子上,笑容温和,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亲切与欣赏。他手中的水果刀,刀身薄而亮,削下的苹果皮薄如蝉翼,一圈圈垂落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绶带,竟然没有断。
“怎么,傻站着干什么?不认识我了?”周良安的声音带着笑意,将那瓣切好的苹果又朝苏晨递了递,“尝尝,进口的,甜得很。”
苏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太荒谬了。
周良安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翁婿……
这个词,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周良安的女儿,周亦清。那个明媚如阳光,却又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女孩。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父亲的失踪,以及周良安今晚的所作所为,都是一场考验?一场未来岳父对女婿的,极端残酷的考验?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周亦清对自己的种种不同,想起了周良安在某些场合对自己看似不经意的提点。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想,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周良安是在用这种方式,磨砺自己,看看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女婿,成为他未来的接班人。
“你父亲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太不懂得转圜。”周良安仿佛看穿了苏晨的内心,他收回手,将那瓣苹果放回盘中,拿起另一瓣,自己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到最后都没想明白。”周良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追忆什么,“有时候,为了保住整个棋盘,牺牲一两个棋子,是必要的。他总想着保住每一个兵,最后的结果,就是连自己的‘帅’都丢了。”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轻轻敲在苏晨的心上。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一种“你父亲不懂,但我懂,而我愿意教你”的姿态。
这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具杀伤力。
它在瓦解苏晨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告诉他,父亲的悲剧,源于他自己的固执和不识时务。
“亦清那丫头,总在我面前提起你。”周良安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回到苏晨脸上,变得柔和了许多,“她说你聪明,有原则,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我看,她说得没错。”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苏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比你父亲更懂得审时度势。今晚在采石场,你虽然冲动了些,但最后选择‘消失’,就是一步好棋。这说明你懂得了,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小苏啊,江州这潭水,深得很。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还得有人在后面给你撑腰,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
周良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牢牢地锁着苏晨。
“我就是那个可以拉你一把的人。只要你点个头,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你想要的未来,我也可以给你。亦清那边,我也会去说。你们年轻人,两情相悦,是好事。”
他说着,又指了指桌上那盘切好的苹果。
“吃吧。吃了它,我们就是一家人。过去那些不愉快,就都过去了。”
诱惑。
赤裸裸的,却又包裹着温情与蜜糖的诱惑。
苏晨的心在剧烈地动摇。
只要点点头,吃下那瓣苹果,父亲就能得救,自己也能摆脱困境,甚至能和周亦清……
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一句冰冷的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混乱的脑海。
“它会让你看到幻觉。你最怕什么,它就让你看见什么。”
是陈启明的声音。
苏晨的手指,在距离那盘苹果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他最怕什么?
是父亲受苦的样子吗?是自己官路断绝,身陷囹圄吗?
不。
都不是。
他最怕的,是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最怕的,是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所谓的“前途”,背弃了父亲用一生去坚守的道义,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叫“成熟”,叫“审时度势”。
眼前的幻境,没有展现他最恐惧的画面,反而为他铺开了一条他内心深处或许曾幻想过的,最光明的捷径。
这才是最恶毒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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