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郡,南皮城。
暮春的渤海之滨,照例应是海风湿暖,鹳鸟北归,盐蒿与新芦渐次染绿滩涂的时节。
然而,今年的春风却未能吹散笼罩在南皮城上空的厚重阴云。
这座昔日车马骈阗、舳舻蔽水的冀州雄城、渤海郡治,如今已化作怒涛中一座孤绝的礁岛。
城门如巨兽咬紧的牙关,深深闭合;包铁吊桥高高竖起,仿佛断去了与外界最后的通途。
城墙垛口之后,枪戟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微光,守军士卒一张张饱含疲惫与惊惶的面孔上,眼眸死死盯着城外。
那里,目力所及之处,直至天地相交的灰线,旌旗漫卷如云,营寨壁垒森森,鹿角与壕沟交织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死亡荆棘,将南皮城铁桶般箍在中央。
那迎风招展的旗帜,早已非清一色的幽州玄色,更杂糅了冀州降部的各色徽号,乃至并州边军的独特标识。
无声昭示着城外大军已是整合完毕、磨砺待发的三州联军,其势如盘踞的洪荒巨兽,气息粗重地喷吐在南皮城墙之上。
凌云麾下的三路大军,在接收韩馥拱手让出的冀州兵符印信,并完成初步的筛选与整编后,并未急于发动雷霆万钧的最终一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却也更具窒息感的策略——步步为营,抽丝剥茧。
西路,张辽所部在得到冀州西部兵马充实后,以雷厉风行之势彻底肃清了常山、巨鹿等地残存的袁氏影响,牢牢扼守住太行山东出的咽喉要道。
与此同时,黑山张牛角部与之遥相呼应,形成东西夹钳,将南皮西向渗透的可能彻底锁死,即便袁绍欲遣死士缒城求援或探察,也几无缝隙可钻。
中路,赵云统领的大军,汇合了河间国大半归附之众及部分冀州中部兵马,军容鼎盛。
他们并不强攻坚守的南皮外围最后几处顽固营垒,而是凭借绝对优势兵力,轮番进行不间断的袭扰,夜以继日,使得守军精神紧绷,疲于奔命。
与此同时,大规模的土工作业昼夜不息,壕沟如蛛网向城墙延伸,土山一日高过一日,抛石机、床弩等重型器械被有序运抵前沿,进行着精密而冷酷的攻城前置作业。
更令城内人心浮动的是,那些以轻薄的“凌云纸”印制、造型独特的传单,时常借助强弩或巧妙利用风势飘入城中。
其上不仅历数袁绍“背盟、构衅、祸乱州郡”的条条罪状,更反复申明幽州军“首恶必诛,胁从罔治”的明确政策,如同无形的锥子,持续凿击着守军本已摇摇欲坠的斗志。
东路,由凌云亲自坐镇,黄忠、张合等大将具体指挥的主力,汇聚了中山、安平乃至渤海本地部分见势投诚的兵马,从北、东两个方向持续压缩着南皮的活动空间。
他们稳扎稳打,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清理猎物巢穴周围的障碍,逐一拔除城外据点,扫清暗哨游骑,将南皮彻底变为信息断绝、补给无援的绝地。
来自幽州后方的新型攻城器械——改良后更为稳固迅捷的云梯、装甲加厚冲击力更强的冲车,乃至一些守军叫不出名目的怪异装置——被源源不断运抵阵前,那沉默的威慑,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心胆俱寒。
一个月的光阴,对城外联军而言,是力量不断积蓄、绞索稳步收紧的过程。但对困守孤城的袁绍集团而言,这三十个日夜,不啻于一场希望被寸寸凌迟、恐惧在黑暗中疯长的漫长酷刑。
南皮城,曾几何时,这里象征着四世三公的累世荣耀与渤海袁氏一言九鼎的赫赫权威,如今却被愁云惨雾层层包裹。
雕梁画栋失了光彩,精美器皿蒙上尘灰,连穿梭其间的仆役婢女也都屏息凝神,踮足而行,唯恐一丝声响便会引爆主人那堆积如火药桶般的暴戾与癫狂。
袁绍,这位昔年姿容伟岸、顾盼间自有雄视天下气度的关东盟主、河北枭雄,短短月余竟似被抽去了脊梁与精气,骤然苍老颓唐。
鬓角霜色侵染,眼窝深陷,眸中时而空洞无物,时而因最微末的刺激便迸发出骇人的、混杂着愤怒、惊惧与不甘的狂躁火焰。
那身象征尊贵的锦绣袍服,如今套在他日渐消瘦的身躯上,竟显得有些空荡晃荡。
他不再能安坐于主位之上从容议事,更多时候是在厅堂内如困兽般急促踱步,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案几边缘。
或是颓然瘫坐,对着舆图上日益缩小的己方控制区以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怔怔出神,口中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
“庸碌之辈!尽皆误我!” 书房内再度传出瓷器粉身碎骨的刺耳声响,夹杂着袁绍沙哑却尖利的咆哮。
“连派数批斥候,竟无一人能穿越敌垒回报?东城粮仓又被焚毁一角?守将是谁?拖出去!斩立决!以正军法!”
许攸、逢纪、郭图等谋士垂手立于下首,面色如同案头积久的灰烬,无人敢轻易接话,亦无人能再献奇策。
在这绝对实力碾压与密不透风的封锁面前,往昔赖以自矜的智计韬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结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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