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意外的是莫迪凯,他那只浑浊的左眼骤然清亮了一瞬,右眼的波光剧烈起伏,握着权杖的手指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他们本以为华伦特只是个胆识过人的商贩,或许懂些基础魔导器拼装,却没想过他竟能看透动力法阵的核心机制,甚至敢说“定制调校”——这可是需要精通魔力引导与法阵拓扑的顶尖工匠才能做到的事。
莫迪凯沉默片刻,杖顶的地脉晶轻轻吐出白雾,将他眼底的波动掩去。他忽然看向苏迪罗,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这位半精灵先生,娜娜说你箭术极好,连沙虫的复眼都能射中?听说沙虫复眼的魔力波动会干扰视线,你是如何克服的?”
话题转得自然,却藏着微妙的考量——华伦特的话太出人意料,他需要片刻缓冲,重新掂量这场交易的分量。一个能自由调校动力法阵、串联功能法阵的工匠,其价值远不止于几笔魔导器交易。而苏迪罗与兰斯特,恰好是最合适的转圜点。古卡特与伊拉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紧绷的气息渐渐松弛下来,目光转向苏迪罗时,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
苏迪罗闻言,指尖在箭杆上轻轻一顿,语气依旧简洁:“沙虫复眼的魔力波动有规律,像暗河的水流声。找到节奏,就能避开干扰。”他没多做解释,仿佛这在他看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像猎人熟悉猎物的呼吸频率。
莫迪凯眨了眨眼,浑浊的左眼与清亮的右眼形成奇妙的反差,却没追问下去。他显然看出这位半精灵不擅言辞,便顺着苏迪罗的话音转向兰斯特,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鲁特琴上,杖顶的地脉晶泛起柔和的光:“听说兰斯特先生是吟游诗人,来到这里是希望了解真实的魔族?”
兰斯特正摩挲着断了根弦的琴颈,闻言眼睛一亮,总算是轮到我了:“算是吧!走南闯北,靠这把琴换过酒喝,也换过故事。而一路走来我发现很多历史和传说与现实并不相符。”
“就说我打黄金帝国南下时,酒馆里听来的那些胡话——有个红胡子诗人编了首《黑骨歌》,说你们魔族生下来就长着三节外骨骼,第一节是啃食俘虏的骨头长出来的,第二节得喝够三桶人血才成型,第三节要埋在地脉里吸足十年怨气!”他学着那诗人的腔调唱了两句,随即皱起眉,“结果呢?我见着娜娜那丫头,胳膊上的外骨骼明明是摔进沙虫洞时,为了护着水囊硬生生磨出来的茧子变的,跟什么怨气八竿子打不着!”
他又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还有北联邦的史书,写‘黯炎灾厄’那段,说你们是‘从岩浆里爬出来的噬魔者’,见了魔晶就抢,见了人类就杀。可昨天我跟巡逻队的老哥聊天,他说灾厄那年,他们部落的长老把最后半袋魔晶粉,分给了隔壁快饿死的人类商队——就因为那商队里有个会治沙虫咬伤的大夫。”
兰斯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最气人的是有个家伙,自称‘走遍魔域的智者’,写了本《魔族秘闻》,说你们的孩子生下来要喂火山灰,不然长不出魔法触手。我昨天特意问了娜娜,她说小时候最爱偷喝地脉泉水,喝多了还会被阿妈敲脑袋——这不跟人类小孩偷喝蜂蜜水一个样吗?”
他抓着鲁特琴的琴颈晃了晃,断弦扫过掌心,带出点刺痛感:“所以我总说,那些编故事的,十有八九没见过真正的魔族。他们就着篝火瞎琢磨,把你们的外骨骼说成铠甲,把你们的魔法触手说成凶器,把你们省着吃烤蜥蜴说成茹毛饮血——好像不把你们写得吓人点,他们的故事就卖不出去似的。”
说到最后,兰斯特的声音里带了点愤愤不平:“吟游诗人的琴,本该是照路的灯,不是挡路的墙。我这一路走过来,就想找面干净的镜子,看看真实的魔族到底是什么模样——总不能让后人听着瞎话,无论你们魔族是好是坏,至少要让大家了解你们真实的样子。”
兰斯特的话音落下时,议事厅里的魔导灯恰好轻轻晃了晃,将众人脸上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
莫迪凯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一顿,杖顶地脉晶吞吐的白雾凝滞了片刻。他见过太多试图“理解”魔族的人类——有的是为了猎奇,有的是为了交易,最终都成了岩壁上褪色的刻痕。可兰斯特眼里的执拗,不像装出来的,倒像那些在戈壁上迎着沙暴扎根的沙棘,傻气里带着股韧劲。他忽然想起年轻时,曾有位人类医师说过“偏见就像未过滤的地脉水,看着浑浊,滤过了也能喝”,那时他信过,后来却只见到医师被族人钉在界碑上。此刻听着兰斯特的话,心底那片早已结痂的地方,竟隐隐泛起一丝久违的痒意——或许,真的有面镜子,能照出魔族本来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转动权杖,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古卡特背后的黑鸟翼外骨骼“咔嗒”响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这份天真。他见过太多吟游诗人,喝几杯酒就敢编故事,转头就把魔族的伤疤唱成笑话。兰斯特的话听着顺耳,可又能顶什么用?外骨骼上的每道划痕都在提醒他:人类的善意就像沙暴里的光,转瞬即逝。但不知为何,当兰斯特说到“把好好的人当成怪物”时,他攥紧的拳头竟悄悄松开了些——当年他儿子第一次长出外骨骼时,也曾怕过自己会变成故事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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