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天气小雨。
老人将桨靠在门边，在床沿坐下，指了指对面一个倒扣的木桶：“坐。”
韩立坐下。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良久，他忽然问：“你身上，有老钱的东西？”
韩立微微一怔，从怀中取出那块失去光泽的阴髓石和青铜碎片。老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老钱的东西。他死了？”
“死了。”
“多久了？”
“半个多月。”
老人沉默了很久，低声道：“也该死了。撑了三百年，够本了。”
他抬起头，看向韩立，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极快，快得韩立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识海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日晷”道纹微微一颤，金光流转，将那触碰弹开。
老人“咦”了一声，浑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盯着韩立，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敬畏？
“你识海里那东西，”老人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几分郑重，“是谁给你的？”
韩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也不追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笑：“胡瘸子让你来找我，是让你过河？”
“是。”
“那你过了吗？”
“过了。”
老人点了点头：“过了就好。过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那堆杂物里翻了翻，找出一样东西，递给韩立。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通体乌黑，与他的桨和胡老爷子的木杖材质相同。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渡”字，背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笔画纤细如发丝，若非韩立目力过人，根本看不清。
他凝神辨认，那几行字是：
“渡人者自渡，渡己者渡人。忘川之水，不在河，在心。”
韩立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老人将木牌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韩立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已经靠在墙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多谢。”韩立轻声道，推门而出。
门外，夕阳西下，将那片稀疏的树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那条大河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缓缓流向远方。
韩立站在小屋前，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
渡人者自渡，渡己者渡人。
忘川之水，不在河，在心。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码头走去。
渡口依旧，那条破旧的小船还系在木桩上。他跳上船，解开绳索，撑篙离岸。这一次，他没有顺水漂流，而是撑着船，向着对岸，向着那片炊烟袅袅的原野，缓缓驶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船到中流，他忽然停下竹篙，回头望去。码头上空无一人，那间小屋隐没在树林里，看不见了。更远处，那片丘陵连绵起伏，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收回目光，继续撑船。
对岸越来越近，那几缕炊烟越来越清晰。隐约能听到狗吠声，孩子的嬉闹声，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船靠岸了。
韩立跳上码头，将船系好，转身，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落，将最后一片余晖洒在他肩上。
他迈步，向着那片炊烟，向着那片暮色中的原野，走去。
（第五卷 忘川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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