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宝钗在杭州已经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粮仓建好了，钱庄开起来了，南北的粮食运来好几批，银票通兑的生意也越做越顺。
水伯替她物色了一个周掌柜，杭州的生意便交给他盯着，宝钗这才腾出手来思量别的事。
如今杭州城里的人说起宝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说宝钗年纪轻轻，比那些老商贾还能干；说她虽是女流，又比男儿还有胆识；说她背后有王府撑腰，从不仗势欺人，买卖公平，待人厚道。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把她的事编成段子，叫什么“女商贾杭州立仓”，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说得活灵活现。
宝钗的名声传出去，连周围的苏州、扬州、湖州都有商人慕名而来。
有的想入股粮仓，有的想加盟钱庄，有的想包销银票。
宝钗一一接待，能合作的合作，不能合作的婉拒，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这日傍晚，宝钗忙完一天的账目，独自走上钱庄二楼。
她推开窗，运河的风便扑了进来，带着水润气和着淡淡的桂花香。
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山头，余晖泼在运河上，金光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她倚在窗边往下看。
码头上搬运工还在一袋一袋地卸货，肩膀上的麻袋压得人弯了腰，步子却迈得稳稳的。
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粗犷沙哑，一唱一和，苍凉里有种结实的劲儿。
远处粮仓的灰墙黑瓦被夕阳染上一层暖红，像两尊蹲在运河边的守护神，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宝钗看了许久，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这块地方还是一片荒地。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白茫茫的芦花漫天飘。
如今这里有了两座大仓、一家钱庄、四个码头泊位，还有几十个工人伙计，都是她一手一脚建起来的。
她想起那些日子。
图纸改了又改，蜡烛熬到天明，天一亮又揣着图纸往工地跑。
跟官府打交道，跟商人谈判，跟地痞周旋。
有一回下雨，她踩着满地的泥浆去看地基，一脚陷进泥里，靴子拔出来的时候沾了半斤泥。
水伯在一旁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踩着泥泞踉踉跄跄地走到工棚底下，蹲下来一寸一寸地摸刚浇好的灰浆干透没有。
那些苦，她一样一样都记得。
如今站在这儿往下看，码头上的粮食在卸，运河上的船在走，账房里的算盘在响——心里是满的。
她轻轻吁了口气，觉得这一年的苦，没白吃。
宝钗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她的视线落在那条从京城到杭州的线路上——一千多里地，她当初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她伸手用指腹沿着那条线慢慢抚过，像是在摸一段褪了色的旧路。
她又把目光往北推。
南面的粮仓和钱庄已经上了正轨，有专人盯着，不用她天天守着了。
可北面呢？
她的手指定在舆图上，慢慢往上划——过苏州，过扬州，过徐州，过兖州，最后停在一个叫华阴的地方。
华阴在陕西，黄河边上的小城，标注小小的，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可她记得清楚，那个地方十年九旱，土地干裂起来，一道道口子像是大地张开的嘴，庄稼种下去，收不上来。
她前世挨过饿，知道那种吃完上顿没下顿的恐慌。
面缸见底的时候，她把缸底刮了又刮，凑了半晌才够熬一碗薄粥。
冬至那日本已断粮，幸好袭人板儿接济，她熬了腊肉粥，自己一口没喝，抱在怀里送去给宝玉——后来的事，她不敢往下想了。
腹中无食身上寒。
前世的雪，这一世想起来，还是冷的。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南仓已经有了，北仓也得有。
南北都有储粮，天灾来了，就近放粮，才能救人。
薛家粮仓的牌子，从杭州一直挂到华阴去——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许久，这一刻终于定了。
宝钗直起身，将舆图慢慢卷起来，指腹在折痕上压了压，开口唤了一声：
“水伯。”
水伯上了楼，见宝钗站在桌前，神色比平日郑重几分，便收了笑：
“姑娘有什么吩咐？”
宝钗摊开舆图上那一角，指着华阴两个字：
“我想去华阴建北仓。”
水伯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拧起来：
“华阴？那可是陕西地界，离杭州远着呢。那边干旱少雨，土地贫瘠，建仓运粮都不容易。姑娘怎么想到那儿去？”
宝钗道：
“正是因为干旱少雨，才要在那儿建仓。北方旱灾多，朝廷赈灾的粮食从南方调，路上走一两个月，等粮到了，人早饿死了。若华阴有仓，就近放粮，一两天就能到，能救命。”
水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姑娘说的是正理。老奴虽心疼姑娘奔波，可姑娘做的这是积德的事，老奴跟着。”
宝钗也微微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杭州这边交给周掌柜打理，粮仓的账目、钱庄的生意，按月报给我。咱们收拾收拾，半个月后北上。”
水伯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宝钗又转过身，重新推开那扇窗。
运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不是京城那种齐刷刷的亮，是零零星星的，黄的、红的，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一晃一晃，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河面。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晚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方才心里那股寒意被慢慢吹散了。
她想母亲了——这时候京里该入冬了，母亲的老寒腿不知犯了没有。
又想起薛蝌，不知把家里照看得如何。
还有黛玉，那对双生子应该会说会跑了吧。
晚风吹过来，她抬手拢了拢鬓发。
还有许多人，一时想不完的。
宝玉、湘云、北静王、妙玉——她忽然想起妙玉送她的那幅画。
画上没什么花鸟山水，只画了一个褴褛乞丐行在闹市，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茫然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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