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火光摇曳,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张成岭已经被火麟飞用温和的手法点了睡穴,裹着周子舒那件灰布外衫,蜷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不安地紧蹙着,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孩子终究是累极了,也吓坏了。
周子舒靠坐在斑驳的泥塑神像基座旁,闭着眼,脸色在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缓悠长,正竭力调息,压制着因今夜连番激战而越发蠢蠢欲动的七窍三秋钉。他看似入定,实则灵台清明,五感捕捉着庙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柴火噼啪、夜风呜咽、以及……那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古怪至极的氛围。
温客行坐在火堆另一侧,离火稍远,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他依旧摇着那柄白玉骨扇,只是速度慢了许多,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距离,又像是在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从容。月白长袍下摆沾了些许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他也懒得去拂。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翻涌不息、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暗流。
他的计划,他精心布置了二十年、眼看就要收网的复仇序章,在今晚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镜湖派未灭,张玉森可能未死,大批门人眷属逃脱……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张成岭,此刻正安稳地睡在那个红发怪物的庇护之下。一切都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滑向一个他无法全然掌控的未知。
而这种“未知”的源头,此刻正坐在他对面,拿着一根树枝,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火堆里未燃尽的木炭,试图将它们搭成一个……某种奇形怪状、仿佛长了三条腿的塔楼模型?
“温兄,”火麟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朗,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歇会儿,我守夜。”
他问得直白又自然,带着那种惯有的、毫无心机的关切。
温客行摇扇的手顿了顿。不高兴?何止是不高兴。但这话能说吗?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拉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劳火少侠挂心,温某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火麟飞歪了歪头,树枝还在拨弄着他的“建筑”,“感慨什么?江湖险恶?人生无常?”
他的用词总是如此直接,直接到剥去所有修饰,直指核心。温客行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编织的、充满隐喻和暗示的语言,在这个人面前,就像试图用华丽的丝绸去包裹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不仅徒劳,还可能被石头磨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混合着挫败与某种更隐秘情绪的躁动,决定换个方式。既然直接的试探和掌控屡屡失效,或许……可以试试他更熟悉、也更擅长的——用语言,编织一张网,一张关于绝望、关于人性之恶、关于这世间魑魅魍魉的网。他习惯于用这种黑暗的“真实”去试探人心,去确认同类的气息,或者……去撕裂那些虚伪的光明。
扇子“唰”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温客行抬起眼,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火麟飞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如同夜间鬼语般的幽邃:
“火少侠可知,这镜湖之水,为何常年清澈如镜?”
火麟飞停下动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温客行缓缓道,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恶意的弧度,“湖底沉了太多污秽。尸骨、怨气、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年深日久,反倒将水面衬得越发澄净了。这江湖,亦复如是。表面光鲜亮丽,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侠义道,什么清誉百年……扒开那层皮,底下流淌的,不过是贪婪、背叛、杀戮和肮脏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沉睡的张成岭,又掠过闭目的周子舒,最后回到火麟飞身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引人堕落的诱惑:“你看那孩子,今日我们救他,是善举。可来日,他若知晓今夜惨祸缘起何方,心中种下的,是恩,还是仇?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这世间本就是个大染缸,白的进来,黑的出去。所谓的侠义、温情、希望……不过是强者编织来欺骗弱者的幻梦,是这无间地狱里,最可笑也最残忍的装饰。”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冰碴的毒液,缓慢渗透。破庙外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火光也仿佛黯淡了一瞬。这是温客行熟悉的领域,是他用二十年鬼谷生涯浇灌出的、根植于骨髓的黑暗哲学。他惯常用此来审视世界,也惯常用此来……隔开他人。
周子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却未变。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从温客行口中听到类似的调子,只是今夜,格外浓稠,格外……像是某种自我剖白,又像是投向火麟飞的、淬了毒的诱饵。
火麟飞安静地听着,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渐渐收敛。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流露出温客行预想中的惊骇、厌恶或是不以为然。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那双过于清澈的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温客行那张写满偏执与厌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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