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上林苑,是庆国京都最奢靡也最危险的秀场。
桃李竞放,柳丝如烟,曲水流觞蜿蜒穿行于亭台楼阁之间。锦缎华服的皇亲贵胄、紫绯官袍的文武重臣、云鬓珠翠的贵女命妇,三两成群,言笑晏晏。空气中浮动着酒香、脂粉香和百花的甜腻气息,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一派升平气象。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融融春光下,每一句笑语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次举杯都可能是一次试探,每一道投向御座的目光,都承载着不同的心思。
叶承泽坐在皇子席位中段,位置不算显眼,却足够将全场尽收眼底。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系玉带,姿态从容,与周遭几位或高谈阔论、或矜持浅笑的皇子并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指尖的微凉,和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火麟飞站在他身后半步,作为“新收的亲随”。这是叶承泽权衡再三的决定。将火麟飞带入这种场合,风险极大。这个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家伙,随时可能捅出篓子。但将他独自留在府中,同样危险——他探索欲太强,破坏力也不小。带在身边,至少能看着。
更重要的是,叶承泽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想看看,这团不受控制的火,在这片精心修剪的皇家园林里,会烧出怎样的光景。这念头危险而荒谬,却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火麟飞对身上的侍卫服很不习惯,总觉得束手束脚。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雕梁画栋,衣香鬓影,食物香气阵阵飘来。他的眼睛很忙,看花看人看亭子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还抬头看看天,完全无视了那些或明或暗投注过来的、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
“低头,收敛。”叶承泽端起酒杯,借着宽袖遮掩,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火麟飞“哦”了一声,稍微低了低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来瞟去。“这里真漂亮,”他小声嘀咕,用的是这几天突飞猛进的庆国官话,虽然发音仍有异域腔调,但已能流畅表达,“就是人太多了,笑得……有点假。”
叶承泽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火麟飞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穿透喧嚣。霎时间,满园寂静,所有人离席起身,垂首躬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
火麟飞也学着叶承泽的样子站直,但没低头,反而微微抬眼,望向那被簇拥而来的明黄身影。
庆帝穿着一身常服,颜色是柔和的明黄,并不如何刺眼,但在满园春色与华服之中,依然是最醒目的存在。他年纪不算老,两鬓却已微霜,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精光内蕴,步伐沉稳,并无过多威仪外露,却让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大太监洪四庠佝偻着身子,落后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火麟飞眨眨眼。没有想象中那么金光闪闪嘛,气势倒是很足,像……像玄易子师父认真起来的时候?不对,师父是渊渟岳峙的厚重,这位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古剑,锋芒内敛,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庆帝在御座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平淡无波,却让每个被他视线掠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都平身吧。今日春宴,不必拘礼。”庆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归座。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乐声再起,却换上了更庄重舒缓的曲调。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谈笑声渐渐响起,但音量都控制在恰好的范围,既显热闹,又不至喧哗。
叶承泽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耳朵却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丝声响。太子的席位在他斜前方,正含笑与几位重臣交谈,姿态雍容。老三、老四……几位皇子也各有交际。监察院院长陈萍萍未曾亲至,但几位主办皆在席中,如同几尊沉默的石像。军方、文臣、宗室……各方势力在这片春光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火麟飞起初还老实站着,但很快就被眼前流水般端上的菜肴吸引了。造型精致的点心,色彩鲜艳的果蔬,香气扑鼻的肉食……他眼睛发亮,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在地球,他吃惯了高能营养剂和快餐,到了这里,虽然叶承泽没短他吃喝,但如此丰盛、如此讲究的宴席,还是第一次见。
叶承泽察觉到他细微的动静,以袖掩口,低咳一声。
火麟飞撇撇嘴,勉强将目光从一只油光发亮的烤乳猪上移开。但没过多久,他又被一碟宛如艺术品的莲花酥吸引,忍不住微微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御座方向,庆帝似乎随口问起太子关于南疆税赋的事。太子起身,恭谨应答,条理清晰,数字确凿,引得几位老臣颔首。
庆帝听罢,未置可否,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皇子席位,在叶承泽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淡淡开口:“承泽近来读书可有进益?朕记得你上月呈上的那篇《河工疏》,尚有可斟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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