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一夜,是淬火,也是分野。
当第一缕完整的晨光彻底照亮庙内每一处颓败的角落时,叶承泽眼中的最后一丝犹疑和彷徨,也如同夜间残留的潮气般,被彻底蒸发殆尽。他小心地扶着依旧虚弱、却已恢复部分神智的火麟飞靠在相对干燥的墙边,自己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麻木的四肢。尽管浑身泥泞血污,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冷静与决断。
三名幸存的侍卫,两名带伤较轻的已被他派出去执行更隐秘的任务。只剩下那名最早跟随谢必安、最为寡言沉稳的老兵,沉默地守在庙门口,如同生了根的磐石。
“殿下,”老兵见叶承泽起身,低声道,“雨停了。此处……恐非久留之地。”
叶承泽颔首。他走到庙门破损处,望向雨后初霁、却依旧显得荒凉破败的城西天际线。阳光刺眼,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昨夜那场精心策划的围杀,绝非终点,而是一个更危险、更隐蔽的新阶段的开始。庆帝既然已经动用了北齐刺客、京都混混、乃至混迹百姓的死士这般连环手段,便说明他已不再满足于试探与制衡,而是决意要清除火麟飞这个“变数”,甚至不惜将他叶承泽一并抹去。
退回庙内,已无意义。继续以二皇子的身份招摇过市,更是自寻死路。
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他走回火麟飞身边,蹲下身。火麟飞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清亮了不少,正龇牙咧嘴地试图自己调整一下左肩绷带的松紧。
“别乱动。”叶承泽按住他的手,仔细检查了一下包扎处,确认没有新的渗血,才稍稍放心。他抬眼看着火麟飞,“感觉如何?”
“死不了。”火麟飞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但眼神同样变得锐利,“就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叶承泽看着他眼中那簇熟悉的、不屈的火焰,心中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散了。他轻声道:“咽不下去,就不咽了。”
火麟飞抬眼看他。
“那把椅子,我不要了。”叶承泽重复着昨夜在篝火旁立下的誓言,语气却更加平静、更加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但那些想用那把椅子压死我们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破庙外逐渐明朗的天空,“一个,都别想好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开迷雾、义无反顾的决绝。不是意气用事的复仇宣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转向——从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转为构建足以与之抗衡、甚至令其失效的力量根基。
火麟飞怔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芒。他不是政客,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叶承泽的决心,也感受到了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比愤怒更可怕的力量。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干他丫的?”
叶承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敛。“需要时间,需要人手,更需要……换个活法。”他看向火麟飞,“从今日起,叶承泽‘重伤’,需要静养,闭门谢客,淡出朝堂视线。而你,”他目光落在火麟飞苍白的脸上,“火麟飞,‘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火麟飞眨了眨眼,明白了:“藏起来?暗地里搞?”
“对。”叶承泽点头,“明面上,二皇子一系会收缩,示弱,甚至可能出现分崩离析的假象。暗地里……”他目光深邃,“我们要织一张网。一张能渗透朝堂、掌握财源、操控消息、必要时……也能亮出爪牙的网。”
火麟飞眼睛更亮了:“这个我在行!打架搞破坏……呃,我是说,行动力这块,我熟!”
叶承泽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火麟飞的“在行”,绝非寻常意义上的武勇。他那非人的力量、神出鬼没的身手、以及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近乎毁灭性的能量,本身就是一张难以估量的底牌,一种可以打破常规、制造“意外”的“奇兵”。
但火麟飞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叶承泽想起火麟飞平时对待府中侍卫、仆役,乃至市井偶遇之人的态度——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架子,没有精于算计的主仆之分。他会因为侍卫练得好而拍着对方肩膀大笑,会顺手帮年纪大的花匠抬重物,会在夜市上为被偷了钱袋的老农追回小偷(尽管方法粗暴)……他的真诚、护短、那种近乎天真的“帮亲不帮理”,以及对“自己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回护,在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京都,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而罕见的磁场。
许多人,需要的或许不是丰厚的赏赐或显赫的地位,而是一份被看见、被信任、被当作“人”而非“棋子”的尊重。而火麟飞,天生就能给予这些。
“你需要养伤。”叶承泽压下心头思绪,沉声道,“但不能回府。我会安排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哪儿?”火麟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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