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那个砸穿我葡萄架的灾星
我,叶承泽,庆国二皇子,此生最后悔的事之一,大概就是没在那天清晨,直接让人把那个从天而降、砸穿了我好不容易从西域弄来、刚有起色的葡萄架的“玩意儿”,连同架子和那些未成熟的酸葡萄一起,扔出府去,越远越好。
什么“天降异象”,什么“赤光绕梁”,范无救那神神叨叨的禀报,我当时一个字都不想信。我那父皇,还有我那好大哥太子,哪天不想着给我弄点“异象”添堵?不过是换了种更浮夸的方式。
直到我看见他。
躺在葡萄架废墟和泥土里,一身奇装异服破碎不堪,昏迷不醒,脸上还沾着灰土和疑似葡萄汁的污渍,但那张脸……年轻得过分,也生机勃勃得过分,哪怕昏迷着,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不像死士,不像刺客,倒像是个……玩脱了从房顶摔下来的倒霉蛋。
哦,他后来醒了。眼睛一睁开,我差点以为看到了两颗烧着的炭。不是形容,是真的,那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就用那种我从未听过、怪腔怪调的语言,喊了句什么,眼神从迷茫到警惕再到好奇,转换得毫无障碍,最后定格在我脸上,居然还……咧嘴笑了一下?
荒谬。
我让人给他治伤,给他安排住处,让人盯着他。谢必安回报,此人恢复力惊人,且对府中一切充满探究欲,毫无身为“来历不明者”的自觉。范无救则从他的衣物碎片和随身那几件奇形怪状的小物件上,推测出此人绝非庆国乃至已知任何邦国之人。
一个真正的“异数”。
我本该感到棘手,感到危险,感到必须立刻将他控制或处理掉。但很奇怪,我没有。或许是那日他醒来时眼中毫无阴霾的好奇,或许是他对着难喝的汤药龇牙咧嘴却依旧灌下去的痛快,或许是他偷偷摸摸想溜出西偏院、被侍卫拦下时那副被抓包后理不直气也壮的憨傻模样……让我觉得,他带来的麻烦,或许会和我所熟知的那些麻烦,不太一样。
至少,不那么……乏味。
(二)关于教导一个文盲兼礼仪白痴
教他认字,是我做过最匪夷所思也最……有趣的决定之一。
我知道范无救和谢必安怎么想。殿下疯了,竟要将如此危险的变数纳入掌控,还亲自教导?无异于将猛虎置于身侧,还亲手递上利爪。
可我当时想,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字也不识一个的“异人”,就像一张白纸,或许更容易看清底色,也更容易……涂抹上我需要的颜色。至少,让他能听懂命令,能简单交流,总比整日猜他比手画脚、鸡同鸭讲强。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火麟飞学认字的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不是过目不忘那种天才式的快,而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直指核心的快。他不在乎笔画顺序,不在乎字形演变,他看“日”字就像看太阳,看“山”字就像看三座山峰,看“水”字就像看流动的波纹。他学“火”字时,眼睛亮得像他自己就是那团火。
他学得开心,纯粹因为“有趣”。这种纯粹,在充斥着功利与算计的我的世界里,稀缺得像沙漠里的甘泉。看他因为多认了几个字就眉开眼笑,因为写出一个歪扭却结构准确的字而得意洋洋,我竟会感到一丝……奇异的满足。仿佛在荒漠里,意外浇活了一株不该存在的、生机勃勃的野草。
直到他闯入书房暗阁。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杀意——来自范无救,也来自我自己心底最冰冷的角落。任何窥破我虚弱与疲惫的人,都不该活着。尤其是一个本该是“白纸”的人。
可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我苍白的脸,看到了我捏得发白的指尖。然后,他用那双清澈到近乎残忍的眼睛看着我,歪着头,用那口怪腔怪调却异常清晰的官话问:“你脸色比上次中毒还难看。他们逼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天真的、打抱不平的困惑。
我那些精心构筑的防御,那些无懈可击的面具,在这句直白到荒谬的问话前,土崩瓦解。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近乎脱力的……想笑。
他根本不知道“逼”我的是什么。是这皇权,是这朝局,是这永远无法满足的父皇,是虎视眈眈的兄弟,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他却只看到了眼前两个“可能逼我”的谋士。
然后,他推开了棋枰。那局我精心布局、步步为营、却依旧感到憋闷窒息的棋。
他说:“你这棋,步步都在别人算好的坑里,憋屈。”
他说:“走,我教你点别的——保证痛快。”
他拽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拖一条不情愿的狗,把我拖到了尘土飞扬的演武场。
那一刻,我想,要么杀了他,要么……就看看,这团不合时宜的火,到底能烧出什么名堂。
(三)关于“赤子之心”与“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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