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浸在一种黏腻的夜雨里。霓虹灯牌湿漉漉地闪烁,将氤氲水汽染成暧昧的粉紫与昏黄,虚浮地笼罩着赌场永不歇止的喧嚣。这喧嚣却透不过顶层公寓冰冷的双层玻璃窗。
窗内是另一番天地。极简,冷寂,昂贵,了无生气,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现代墓穴。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冰块坠入杯底时那一声清脆的、近乎凄厉的碎裂声。
张海欢陷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将熄未熄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一如他此刻的状态——一种濒临崩断的僵持。他穿着丝质睡袍,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延展的、靛青色的穷奇烙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不祥的光泽。他的脸是年轻的,二十五岁上下,骨相优越,混血带来的深刻轮廓被岁月打磨出一种冷硬的精致。可那双枫糖褐色的眼睛深处,却积沉着远超百年的疲惫与荒芜,下眼睑泛着酒精和失眠造就的永久性桃红。
几小时前,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刚用最冰冷的方式“送”走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试图用陈年旧事来勒索他的汪家余孽。过程很短暂,他甚至没让血弄脏地毯。黑瞎子处理得很干净,像从未有人来过,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混着雪松味的香氛,怪异得令人作呕。
就是那丝气味,撬开了记忆冰封的一角。
他站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不出他眼底丝毫波澜。他需要这种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用以对抗另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
胸口那枚贴身戴着的犀角扳指,隔着丝帛,传来温润坚硬的触感。母亲张海瑶的遗物,内壁刻着澳门模糊的海岸线。他曾以为那是自由的图腾,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又一个精致的囚笼。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雨幕中虚浮的繁华。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城市,从未真正属于他。他是这里的幽灵,一个用金钱和谎言构筑身份的幽魂。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一些碎片式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东北本家终年不化的积雪,训练场上粗粝的寒风刮过脸颊的刺痛,还有……矿洞深处冰冷的黑暗,以及上方骤然崩断的绳索,还有那些迅速远去、最终消失的光点。
背叛。
这个词像一枚深埋骨血的冰锥,稍一触碰,就引发彻骨的痉挛。
他猛地闭了下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暖意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空泛的冷。他转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檀木盒上。
走过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些更沉重的“遗物”。
一枚兽牙项链,用黑马尾鬃编织,是他成年礼猎狼所得,曾象征本家的认可。 一柄寒铁匕首,是张海客在矿洞任务前夜偷偷塞给他的,他说:“活着回来。”……呵。 还有一块怀表。黄铜外壳已经黯淡,划痕遍布。他拇指摩挲着表盖,轻轻打开。内盖里,镶嵌着一张被塑封起来的、泛黄的纸条。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属于吴老狗那跳脱又认真的字迹:「欠鱼干十斤」。背面,是一行细若蚊足、却力透纸背的小楷:「债清之日,看海去。」
松韵楼欠条。
他几乎能闻到那日长沙阳光的味道,听到吴老狗抱着三寸丁笑嘻嘻耍赖的声音,看到自己扮演的“周松砚”无奈又纵容的笑脸。那温暖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假。是他精密扮演的一部分,却也是百年孤寂里,唯一一点曾触手可及的光。
“债清之日,看海去……”
他低声念出那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债,如何能清?他欠下的,欠他的,早已是一笔烂账,算不清,还不完。而海,他就在海边,却永远到不了那句戏言里的“海”。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异响从身后传来。
不是回忆里的声音。
是现实。是门锁被技术性开启的、极其专业的细微动静。
张海欢背对着门廊,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松弛下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怀表轻轻合上,放回盒中,关好。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显得从容不迫。然后,他才转过身。
公寓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冲锋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就自带一种极强的存在感,冰冷,沉稳,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
张海欢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过于复杂的、瞬间冲垮所有防线的熟悉感。即使看不清脸,即使隔着半个房间,他也瞬间认出了那种气息。
那种独属于张起灵的、绝对寂静的气息。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不是应该在福建雨村,和吴邪胖子一起,过着那种……他无法想象的、喧嚣平凡的日常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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