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厚重窗帘的缝隙里,吝啬地透进几缕午后的阳光,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狭窄而明亮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床上人逐渐变得规律的呼吸声。
玛格丽特是被一种深层次疲惫得到缓解后的酸痛感,以及胃部空荡荡的抗议唤醒的。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起初还带着沉睡后的迷茫,但几乎是瞬间,就重新凝聚起清醒而锐利的光。她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下面压着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
「我去替你。早餐在厨房温着。别立刻想工作,至少先把牛奶喝完。 —— 路易」
字迹是她熟悉的、带着军人特有刚劲的笔触。玛格丽特看着那短短的几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暖意的弧度。她撑着手臂坐起身,丝绸睡袍滑落,露出单薄的肩膀。
睡了多久?看光线,至少是下午了。她竟然真的睡了这么久,而路易……真的去了波旁宫,坐在了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是信赖,是依靠,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和安心的复杂情绪。
什么时候起,波旁宫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由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暂时接管,而核心圈内,似乎也习以为常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坐在那里的无论是谁,政策、号令,都全然不会有丝毫改变,路易和薇薇安了解她,了解到完全明白她会怎么做。
她披上晨衣,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
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温暖。窗外的花园里,落叶被园丁仔细地扫成一堆,空气中带着清冷的气息。
巴黎看起来平静如常,仿佛昨夜那牵动几大洲的电话、密室的紧张、无形的交锋都从未发生。
但玛格丽特知道,风暴只是被暂时延后,并未远离。维也纳的暗涌,美洲的乱局,东方的血火,还有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名为“达摩克利斯”的利剑……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下楼,走进厨房。果然,小炖锅里温着燕麦牛奶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切好的水果。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热粥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感。
就在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时,玄关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开门声。然后是熟悉到骨髓里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放下勺子,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的餐厅门口停下。
她没有立刻问“情况如何”,也没有问“是否顺利”。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晨光勾勒着她披散着橙红长发的单薄背影。
过了几秒钟,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薇薇安……辛苦了。”
身后的人似乎也放松了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卸下重负般的细微气息声。接着,是那个清冷平静、却在此刻透出些许真实温度的声音:
“分内之事。”
然后,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又似乎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直白的情绪流露:
“如果把工作甩给我实在过意不去的话……”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轻不重,走到她身侧。玛格丽特抬起眼,看向身边。
薇薇安已经换回了平日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套装,金色的双马尾重新梳得整整齐齐,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只是眼睑下有着淡淡的、用粉底也难以完全掩盖的青色。
她看起来依旧完美、冷静、无懈可击,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比平时慢了半拍的眨眼频率,看出掩藏极深的倦意。
她看着玛格丽特,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略显苍白的脸,然后,说出了那句让玛格丽特都微微一怔的话:
“……抱一个吧?像高中时那样。”
像高中时那样。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盒子。
那些在大学时并肩熬夜查资料的夜晚,那些一起对付乱党的日夜,在拉丁区小巷里边走边激烈争论的午后,在阁楼上分享一块硬面包、畅想未来的清晨……
还有,在得知彼此选择了同样危险而艰难的道路后,那个在宿舍楼梯转角处,沉默却用力的、青涩而真诚的拥抱。
时光荏苒,她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两个满脑子理想、对世界的残酷尚存天真的女学生。她们一个执掌着国家权柄,在无数暗流和危机中竭力维持航向;一个行走在黑暗最深处,用鲜血和谎言守护着光明。她们的手上或许都沾上了洗不净的东西,她们的心也早已被现实磨砺得无比坚硬。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得只有阳光尘埃飞舞的午后厨房里,在刚刚结束一场无形的生死搏杀、身心俱疲的间隙,那些沉重的头衔、冰冷的责任、复杂的算计,仿佛都暂时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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