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5日,凌晨,基辅。
冬末的寒意依旧刺骨,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被另一种更灼热、更暴烈的东西从内部撕裂。起初是零星、遥远的爆炸声,像沉闷的春雷,滚过第聂伯河冰冻的河面,惊醒城市边缘棚户区里的野狗。紧接着,枪声——杂乱、密集、来自四面八方——骤然爆发,撕碎了基辅勉强维持的表面宁静。不再是秘密集会的低语,不再是地下印刷机的嗡鸣,而是钢铁与火药的咆哮。
在波迪尔区的工人聚居区,伴随着工厂汽笛被拉响的、并非上工信号的凄厉长鸣,数以千计穿着工装、头戴便帽、手臂扎着红布条的男男女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狭窄的巷道里涌出。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老旧的沙俄制式步枪、猎枪、铁棍、撬杠,甚至只是绑着磨尖钢筋的长杆。
领头的是“铁匠”和他的赤卫队核心,他们穿着不知从何处搞来的旧军大衣,手持相对精良的步枪和少量DP轻机枪,脸上涂抹着煤灰,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为了苏维埃!”
“打倒盖特曼!打倒地主!”
口号声与枪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人群冲向最近的警察所,守卫的盖特曼卫队士兵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清醒,就被愤怒的人潮淹没。警察所的大门被撞开,简陋的武器库被洗劫一空。赤卫队员们迅速用沙袋、 电车车厢和从建筑上拆下的石板,在关键路口垒起简陋的街垒。
几乎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旧兵营的区域,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那是斗士派和沙赫赖手下联合组成的突击队,用简易炸药包和燃烧瓶,袭击了盖特曼卫队的一个小型军火库和车辆集结地。浓烟滚滚,混乱迅速蔓延。
城市中心的电报局、火车站,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忠于斯科罗帕茨基的部队在军官的嘶吼下,依托建筑进行抵抗,马克沁重机枪 的射击声在街道上回荡,将冲锋的工人队伍成片扫倒。
鲜血染红了冻硬的鹅卵石路面。但起义者人数众多,且熟悉地形,他们从侧面巷道渗透,用手榴弹和燃烧瓶攻击机枪火力点,战斗迅速白热化。
而在广阔的农村,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无数个像伊万·彼得连科那样的农民,拿着草叉、镰刀、祖传的火铳,甚至只是木棒,冲进了地主庄园和乡镇公所。积压了数年的仇恨如同火山喷发。
税吏和地主管家被拖出来公开审判,粮仓被打开,地契被焚毁。有些地方,夺取了武器的农民迅速组成游击队,开始沿着公路和铁路线活动,伏击派来镇压的小股盖特曼部队,切断电话线,破坏桥梁。
基辅城内,盖特曼的官邸一片混乱。帕夫洛·斯科罗帕茨基被枪声和紧急报告从睡梦中惊醒,穿着睡袍,脸色惨白如纸,对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军官和德国顾问咆哮:“镇压!立刻镇压!调集所有部队!把大炮拉出来!把这些贱民统统轰成碎片!向柏林求援!快!”
但通讯已经不畅,许多部队的驻地同时遭到袭击,指挥系统陷入瘫痪。更糟糕的是,起义并非毫无组织。斗士派和统一马克思党多年经营的网络开始显现作用,起义者在夺取的据点竖起红旗,建立临时指挥所,尝试协调各区域的行动,并向城外乡村传递消息,呼吁支援。
城市战在巷陌间残酷地拉锯,农村的烽烟四处点燃。三月革命,以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提前爆发了。
它不再是计划中的有序起义,而是一场在压迫达到临界点后自发与有组织结合的总爆发,一场用最原始的仇恨和最简陋的武器,向旧秩序发起的、不计代价的冲锋。第聂伯河的冰面,在这一天,被革命的灼热和镇压的冷酷,共同炙烤、崩裂。
巴黎,波旁宫,玛格丽特办公室。同日,凌晨稍晚时分。
巴黎还在沉睡,但波旁宫这间办公室的灯光,再次彻夜未熄。玛格丽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薇薇安亲自送来的、还带着通讯室寒气的加密电报。电报很长,是公社情报网络通过多条备用线路,拼凑出的关于基辅事件的第一批详细报告。
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的爆裂声,以及窗外巴黎凌晨特有的、遥远的市声。
路易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但笔尖久久未动。薇薇安静立在地图旁,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线,仿佛在倾听来自东方的回响。
良久,玛格丽特缓缓睁开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了往日的锐利计算或激昂斗志,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巨大压力的沉淀,以及对无可避免之事的、苍凉的明悟。
她没有看电报,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桌面。她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视线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基辅街头燃烧的路障、倒伏的尸体、农民手中高举的草叉,也看到了总参谋部地图前那些冷静甚至兴奋地评估局势的将军们,看到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沉思的领导者,看到了伦敦唐宁街焦虑的官员,看到了罗马威尼斯宫沉闷的大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