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脸色白了又白,手指紧紧攥着那串深褐色的珠子,指节都泛了青。“阿姐,”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家的‘根’,到了囡囡这代,已经没人碰那些老路子了。我……我只会些皮毛,顶多算是乡野土方,治个头疼脑热,防个蛇虫鼠蚁。这‘锁魂’、‘换魂’……我听都没听过,怎么帮?”
苗装老奶奶似乎并不意外,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不是要你懂那些,”她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是要这娃娃,还有你们家,拿出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妈妈抢着问,声音发颤,“要钱?还是要我们做什么?只要能救囡囡,我们……”
老奶奶摆了摆手,打断了妈妈的话。“不是俗物。”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第一,要这娃娃自己的‘念’,要她死死记住自己是谁,记住最舍不得的人,最放不下的事,记住这屋里的光,窗外的树,记住自己名字怎么写。念越强,魂才越不容易被拽走。”
我缩在沙发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记住自己是谁?这还用记吗?可不知怎的,被那老奶奶枯井般的眼睛一看,我心里突然一阵发虚,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记忆——我的房间,我的玩具,妈妈做的菜,爸爸的肩膀——竟有些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我慌忙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毯子,拼命去想妈妈的脸,想外婆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第二,”老奶奶继续说着,转向外婆,“要你们家的‘信’。”
“信?”
“嗯。”老奶奶点头,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信‘正’,信‘安’,信这世间有镇得住邪祟、守得住平安的力量。不拘是哪一路的‘正’,但心要诚,念要纯。家里,有没有供奉着什么?”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们就是普通人家,早些年老爷子还在时,逢年过节还拜拜祖先,供个天地君亲师牌位。后来……后来也都简化了。佛像?菩萨?都没有专门请过。”
老奶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没有现成的,那就得请一尊。”
“请……请一尊?”妈妈有些无措,“去哪里请?请什么样的?”
“心诚则灵。去你们觉得最‘正’、最‘干净’的庙宇、道观,请一尊你们看着就觉得安稳、慈悲的像回来。不用大,不用贵,但请的时候,心要静,意要专,想着是给娃娃镇宅安魂。”老奶奶说着,目光又扫过客厅的布局,最后落在朝南的窗下,那里空着,只有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请回来,就安放在那儿,每日清晨,上一杯清水,三炷香。”
她的话条理清晰,却字字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冷的肃穆。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却丝毫驱不散屋里凝重的寒意。
“那……第三呢?”外婆深吸一口气,问道。她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了下来,眼神里重新透出那种小老太太特有的、柔韧的刚强。
苗装老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打开了放在茶几上的靛蓝色土布包袱。里面没有我以为的什么法器或古怪物件,只有几样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东西:一把用红线缠着刀柄的小巧银刀,刀身黯淡,刃口很钝;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陶碗,碗沿有几个缺口;一束用草绳扎着的、晒得枯黄的、像是什么植物的根须,闻着有股土腥味;还有一个小小的、同样用红布裹着的、严严实实的方块。
她把这几样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却很稳。
“第三,”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我,“我要在这娃娃身上,画一道‘定魂纹’。”
“画纹?”妈妈惊呼,几乎是本能地把我往怀里揽了揽,“画在哪里?怎么画?会不会……会不会疼?”
老奶奶看了妈妈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责备,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疲惫。“疼,是免不了的。但比起魂被换走,这点疼,不算什么。”她的目光落回那把小银刀和黑陶碗上,“画在背上,从后颈到尾骨。用的是‘引魂草’的汁,”她指了指那束枯黄的根须,“混上我的血,还有……从裂开的银锁里,刮下的一点‘锁灵’。”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混上她的血?还要刮那诡异的银锁?
“画纹的时候,”老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娃娃会很难受。她会看到些东西,听到些声音。那些都是锁里头的‘东西’想让她看的,想让她信的。你们要守着她,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哭喊打滚,只要我没说停,就绝对不能打断,更不能让她抓挠后背。一旦纹路破了,就前功尽弃,还会……激怒那东西。”
她的描述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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