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倌在鹤羽中是什么身份?”
“驼爷是现任‘鹤羽·三’,专司资金调度、洗钱和账目伪造。”孙四道,“听说原来的鹤羽·三不是他,但三年前……换人了。驼爷是那时候上位的。”
三年前。周文海案发的时间点。
“原来的鹤羽·三是谁?”
孙四摇头:“小人不知……真不知。但有一回驼爷喝醉了,对着账本自言自语,说‘前任栽在了青金石上,可惜了那么好的一颗棋子,埋了三年才用上’。”
青金石。周文海密室里的青金石粉。
埋了三年才用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文海三年前就死了,他的“用处”是什么?
林小乙不再追问,示意一旁记录的书吏将口供逐字记下,让孙四画押。他起身走到刑房门外,廊下的晨风带着河水特有的湿腥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刑房里的浑浊。
文渊正抱着一摞半人高的账册,步履匆匆地从东廊拐过来。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比昨日更重,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文渊。”林小乙叫住他。
文渊停下,先将那摞账册小心翼翼放在廊椅上——动作轻得像在放易碎的瓷器——这才抹了把额角的虚汗:“林头儿,我刚从户房出来……查了近五年的州府总账和各房分项明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近虚脱的震颤,“不是我们之前估计的五千两,也不是昨晚推测的五万两……是十五万两。”
林小乙瞳孔骤缩。
“从庆和十一年至今,整整五年,州府银库及各房‘特别款项’中,通过虚报采买、重复核销、伪造损耗、空饷吃缺、阴阳合同等手段,被系统性侵吞的银子,累计至少十五万两。”文渊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名单,手在微微颤抖,“涉及户房、工房、兵房、礼房……七名现任或已卸任的官员有重大嫌疑。这还只是账面上能追查到的,实际数字可能……更大。”
林小乙展开名单。
七个名字,他大多认识。排在第一的是一位已致仕回乡的前任通判,曾在庆和十二至十四年主管工房;第二位是现任兵房副主事,掌管军械采买;第三位是钱有禄;第四位是户房一名老吏,专司账目复核;第五位是礼房司仪,负责祭祀、科举等活动的物资调配;第六位是已调任他州的前任仓曹;第七位……是工房一名负责水利工程核算的吏员。
七个人,横跨五年,覆盖州府核心部门。
“最大的亏空项,是‘龙门渡防务修缮专款’。”文渊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庆和十四年至十六年,三年间朝廷共拨付十二万两,用于加固渡口防线、维修箭塔、更换拦江铁索。但根据我对比的工料记录、工匠名册、采购单据……实际用于工程的不超过五万两,其余七万两……”他深吸一口气,“不翼而飞。”
七万两。足以重建小半个龙门渡防线,或武装一支三千人的精锐。
“这些伪造的文书,签字用印齐全,甚至有多位官员的联署,工程验收记录上还有当时工房主事的批红。”文渊低声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寒意,“若不是我将所有关联账目横向对比,发现同一批工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工地,同一批石料被重复采购了五次,同一艘运送木料的船只在同一天既在龙门渡卸货又在漳县码头装货……根本看不出破绽。做账的人,是绝顶高手。”
薛老倌。鹤羽·三。专司账目伪造。
林小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节节爬升,直窜后脑。云鹤对州府财政系统的侵蚀,不是今年才开始,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持续了五年、精密策划、步步为营的渗透。他们像一群白蚁,悄无声息地蛀空了这座大厦的梁柱,而表面上,一切依旧光鲜亮丽,运转如常。
“名单和账目证据,抄录两份。”林小乙的声音异常冷静,“一份用火漆密封,存入刑房绝密档;另一份……我亲自呈交陈通判。原件你收好,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人接触。”
文渊重重点头,将账册重新抱回怀中,像抱着某种致命之物。
---
辰时两刻·通判衙署书房
陈远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绯色官袍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皱巴巴的,下摆沾着不知哪来的泥点。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微微佝偻着,看着文渊一册册摊开在面前的账本,看着那份七个名字的名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十五万两。
七个名字。
五年时间。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嗒、嗒”声,像在倒数什么。
“好……好一个鹤羽·三。”陈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就在本官眼皮底下,五年,十五万两……他们当我这个通判是瞎的?还是当我……”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张猩红的网罩在眼球上,“也是他们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