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不知趣,卷着满院的柳絮,黏得人袖口发潮,连带着廊下那架描金缠枝的秋千,都晃得懒洋洋的,没了往日里被丫鬟们推着飞旋的热闹。
沈知意支着下巴坐在梨花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剥好的莲子,眼梢却瞟着不远处正对着一本账簿愁眉苦脸的沈明轩。
这位侯府的嫡长子,往日里在朝堂上对着那些老狐狸都能侃侃而谈,今日却被一本看似寻常的铺子流水账难住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我说大哥,”沈知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您这是在跟账簿斗法呢?还是在琢磨着怎么把那几个铜板的亏空,算成金山银山的进账?”
沈明轩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满是无奈,将手里的账簿往案几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案头那只白玉瓷瓶里插着的几枝蔷薇,都晃了晃,落下两瓣粉白的花瓣。
“你这丫头,就知道看热闹。”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城南那家绸缎庄,上个月还说盈利颇丰,怎么这个月的账目,就亏了这么多?我看了三遍,愣是没瞧出哪里出了差错。”
沈知意闻言,来了兴致,将手里的莲子往嘴里一抛,嚼得“咯吱”作响,这才慢悠悠地起身,踱到沈明轩的案几旁,伸手拿起那本账簿。
账簿是用上好的宣纸装订而成,页边都用蓝绫包了角,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看便是账房先生的手笔。她翻了两页,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敛了起来。
“这账做得倒是漂亮,”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进项、出项、库存,条条框框都列得清清楚楚,乍一看去,简直天衣无缝。”
沈明轩闻言,眼睛一亮:“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账房先生的字,写得比大哥你好看多了。”沈知意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完,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明轩伸手就想去敲她的额头,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沈知意收敛了笑意,指着账簿上的一行字说道,“你看这里,上个月绸缎庄进了一批苏绣的云锦,说是要做一批新的衣料,供给宫里的娘娘们。这进项上写着,这批云锦花费了五百两银子,数量是五十匹。”
她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再看这里,这个月的出项里,写着这批云锦已经全部卖出,收入是一千两银子。按道理说,这应该是赚了五百两,可为何最终的账目,却是亏了一百两?”
沈明轩皱着眉,又仔细看了看:“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后面的账目显示,除去人工、店租、杂费,最后确实是亏了。”
“杂费?”沈知意挑了挑眉,手指在“杂费”两个字上点了点,“这杂费的名目,倒是不少。什么修缮店铺、更换桌椅、给伙计们的赏钱……加起来足足有六百两。大哥,你摸着良心说,一家绸缎庄,一个月的杂费,能花掉六百两?”
沈明轩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这杂费的数目,确实太离谱了!”
“不止如此。”沈知意又翻到前面的一页,“你再看这批云锦的采购地,写的是苏州。可据我所知,上个月苏州那边发了大水,所有的绸缎庄都歇业了半个月,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云锦运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沈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怒意。
“好个胆大包天的账房先生!”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竟敢在账目上动手脚,贪墨侯府的银子!”
“账房先生?”沈知意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你觉得,就凭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侯府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沈明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背后有人指使?”
“不然呢?”沈知意将账簿扔回案几上,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一颗莲子剥了起来,“这账做得滴水不漏,若不是我恰好知道苏州发大水的事,恐怕也瞧不出破绽。能想出这么周密的法子,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城南那家绸缎庄,掌柜的是母亲的远房表亲,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笔离谱的杂费?依我看,怕是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掌柜的名头,在里面浑水摸鱼。”
沈明轩沉默了片刻,脸色愈发难看。侯府的产业众多,平日里都是交给各个掌柜打理,账房先生核对账目,他和父亲偶尔抽查,却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这么重要的绸缎庄上动手脚。
“不行,我得立刻去一趟城南的绸缎庄,查个水落石出!”沈明轩说着,便起身要往外走。
“哎,大哥,别急啊。”沈知意连忙叫住他,“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去,打草惊蛇了怎么办?那人既然敢做这种事,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你到时候去了,人家拿出一堆假的票据,你能奈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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