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城郊野的暖风卷着细碎杨絮慢悠悠飘进永安侯府朱漆高墙,庭院里几株晚开的海棠落了半阶粉白残瓣,沾着隔夜微凉的露水,被早起洒扫的仆妇清扫成堆。沈清鸢倚在临窗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漫不经心地搁在紫檀木棋枰之上,身旁贴身侍女锦鸢正低头清点方才从内院库房取出的各式绸缎料子,细碎的盘点声伴着窗外莺啼,衬得整座院落静谧闲适。
自上月了结江南商户侵吞侯府货银的一桩陈年旧案,沈清鸢总算卸下缠身许久的繁杂琐事,一连数日不必埋首账册、周旋权贵应酬,日子陡然清闲下来。前世在现代见惯了繁华闹市、琳琅商铺,被困在深宅大院日久,她早已按捺不住出门闲逛的心思,奈何前段时间诸事缠身,屡屡被各种突发事务绊住脚步。此刻闲来无事,她早早便打定主意,今日换一身寻常布衣,乔装成普通富家小姐,带着锦鸢与两名身手利落的暗卫,悄悄去往京城最热闹的南城集市,好好逛逛市井街巷,搜罗些新奇小玩意儿。
“小姐,方才管家遣人送来消息,说是世子爷今日去往城郊别院巡查良田收成,傍晚方能回府,府中诸位夫人今日相约前往静安寺上香,后院诸位庶出姊妹或是闭门刺绣,或是赴闺中密友的赏花宴,府内无人管束,正是出门的好时机。”锦鸢清点完绸缎,将账本叠好收进木匣,抬眼望向榻上悠然闲适的沈清鸢,眉眼带着几分雀跃。
沈清鸢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笑意,随手把白玉棋子丢进一旁青瓷棋罐,瓷珠碰撞发出清脆叮咚声响:“当真?倒是天助我也。快去取先前备好的素色衣裙,首饰一概省去繁复珠钗,只挑一支素银簪绾发,咱们低调出行,切莫惹旁人注目。暗卫换做随行仆从装扮,分开前后随行,不必寸步不离贴身跟着,免得一身护卫装束太过扎眼。”
锦鸢应声快步去往内室取衣物,沈清鸢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镜中自己一身鹅青色棉麻长裙,裙摆绣着几缕浅淡兰草纹样,没有往日侯府嫡女满身华贵绫罗与镶宝头面,褪去满身矜贵气场,反倒多了几分寻常小家碧玉的温婉灵动。原本精致梳起的繁复发髻尽数打散,仅用一支极简素银簪松松挽起半束青丝,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灵秀美,若是不熟悉她的人,断然猜不出这位看似温婉的姑娘,便是权倾京城的永安侯府嫡千金。
收拾妥当,一行人避开侯府正门车马往来的热闹处,从侧边不起眼的角门缓步走出。门外早已备好一辆没有侯府标识的青布顶小马车,车厢狭小朴素,车轮是普通榆木打造,瞧着和市井寻常商户代步的车子别无二致。两名暗卫换上灰布短褂,一个充当车夫坐在车前,另一个混在随行仆从之中,低眉顺眼看不出半点习武之人的凌厉气场。
掀开车帘坐进车厢,锦鸢端来一小碟蜜渍青梅,沈清鸢捏起一颗含在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晨起残留的些许困意。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缓缓向南城方向行去,沿途街景缓缓从车窗外掠过,从起先人烟稀疏的贵族宅邸街巷,慢慢过渡到错落排布的平民院落,街边叫卖的吆喝声、孩童嬉闹的笑闹声、酒楼飘出的酒肉香气,一点点顺着车窗缝隙钻进车厢,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沈清鸢前世常年穿梭在现代各大商圈步行街,见惯了分门别类的现代化商铺,可古代原生态的市井集市却是别有一番韵味。没有规整划一的商铺门头,各色摊贩沿街随意排布,果蔬摊挨着杂货铺,古玩小铺傍着吃食摊子,五花八门的物件错落堆砌,处处透着随性热闹,光是远远听着喧闹人声,便让她心生好奇。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马车停在南城集市外围一处宽阔空地,此处不准车马通行,来往行人皆是步行。沈清鸢扶着锦鸢的手臂缓步下车,抬眼望去,整条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色衣衫的百姓往来穿梭,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景象远超她先前预想。
街道左侧先是连片的吃食摊贩,热气腾腾的蒸笼叠得老高,雪白的肉包、豆沙包撑开笼屉,氤氲的白雾裹着面食香气四散;旁边炸油糕的摊贩支起铁锅,滚烫菜籽油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油糕捞出沥油,甜香瞬间勾得路人驻足;不远处卖茶汤、桂花酿的老者守着陶制大壶,壶嘴不断冒着热气,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吆喝,汇成独属于市井的乐曲。
“小姐,咱们先寻处摊子垫垫肚子?听闻这家桂花糖糕是南城老字号,每日限量售卖,晚一步便要售罄。”锦鸢鼻尖微动,被街边香甜气息勾得馋意四起,目光直直落在糖糕摊铺之上。
沈清鸢笑着颔首,二人挤过往来人流走到糖糕摊前,摊主是位鬓角染白的老婆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裹四块温热糖糕,糖糕外皮煎得微黄,内里裹着绵密桂花蜜馅,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付过铜板,二人寻了街边一块干净青石板坐下,小口品尝糖糕,软糯香甜的口感恰到好处,甜而不腻,比起侯府后厨精心制作的精致点心,反倒多了几分接地气的烟火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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