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末夏,京郊永宁侯府后花园的晚樱落得满地碎雪,风卷着细碎花瓣掠过九曲雕花回廊,檐角悬挂的碧玉风铃被穿堂风撞出叮叮泠泠的脆响,混着不远处小厨房飘来的蜜渍青梅清甜香气,揉成一派闲散安逸的光景。沈清沅斜倚在临水轩的软藤躺椅上,一身月白绣兰草薄纱襦裙松松挽着腰间系带,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到颊边,她指尖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轻摇,目光漫不经心落在面前青石茶案上咕嘟作响的紫砂煮水壶,看似悠然品茶,实则脑海里还在复盘昨日在城西绸缎庄撞见的一桩腌臜闲事。
自打沈清沅穿越到大靖王朝成为永宁侯府嫡长女,在这座规矩森严、盘根错节的侯府扎根已有数年,从前原主怯懦愚钝、任人拿捏的模样早被她换作聪慧通透、嬉笑藏锋的性子。上一章里她巧破庶妹沈清柔联合府中老仆私挪公中银钱、暗中接济外室远亲的算计,不动声色收回被挪用的三百两府中月例,还顺带揪出账房里吃里扒外的管事,本以为尘埃落定能安生歇上三五日,偏偏天不从人愿,昨日午后出门采买绸缎时,意外撞破永安侯家嫡子萧承耀仗着家世蛮横,强抢城郊布商辛苦囤积的上等云锦,甚至指使随身恶奴推倒年过半百的老掌柜,害得老人家磕碰在地扭伤腿脚,躺在铺子榻上动弹不得。
萧承耀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其父永安侯手握闲散兵权、圣眷尚可,平日里游手好闲,斗鸡遛鸟、强夺市井好物是家常便饭,京中小商小贩遇上他多半自认倒霉,要么破财消灾,要么忍气吞声不敢告状。老布商本是寒门起家,倾尽半生积蓄囤下一批江南进贡的云锦,打算赶在端午京中贵女采办新衣时售卖,一夜被萧承耀凭空抢走数十匹上好料子,大半生计直接付诸东流,眼见阖家老小就要陷入断粮窘境,急得一夜白头,辗转托人四处求人申诉,却碍于永安侯的权势,各处衙门官吏皆推诿扯皮,没有一人愿意受理诉状。沈清沅素来见不得豪强欺压弱小,昨日当场出言阻拦,反倒被萧承耀出言讥讽,直言侯府嫡女不该多管市井闲杂琐事,言语间极尽轻蔑,临走前还撂下狠话,扬言若是沈清沅执意掺和此事,便要寻由头给永宁侯府添堵。
彼时同行的贴身侍女锦鸢气得当场就要上前辩驳,被沈清沅伸手拦了下来,她心里清楚,萧承耀仗势横行多年,背后靠着永安侯撑腰,硬碰硬非但讨不到好处,反倒容易落人口实,倒不如顺着纨绔的性子设下圈套,借力打力,既能帮老布商追回云锦赔偿损失,又能挫一挫萧承耀的嚣张气焰。
“小姐,茶水沸了。”锦鸢提着素白瓷质茶盏走上前来,小心翼翼舀起煮好的雨前龙井,滚烫的茶汤冲入白瓷杯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茶香瞬间四散开来。锦鸢将茶杯放到沈清沅手边,顺势蹲下身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裙摆,小声絮叨,“昨日那萧小侯爷实在过分,仗着家世肆意妄为,咱们侯爷身为当朝重臣,直接递折子禀明圣上,定能治他一个强取民财的罪名,何苦咱们费心费力绕圈子布局?”
沈清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茶汤清冽回甘,驱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她放下茶杯,蒲扇轻点茶案边散落的樱花瓣,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你啊,还是性子急躁,只看眼前得失,不懂朝堂盘根错节的门道。永安侯与当朝右相乃是姻亲,右相门生遍布朝野,若是父亲贸然上奏,没有实打实的把柄,反倒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诬陷咱们永宁侯府蓄意构陷宗室勋贵,平白惹上朝堂纷争,得不偿失。对付萧承耀这般纨绔,硬碰硬是最下等的法子,顺着他贪财好色、爱慕虚荣的性子挖坑,才是事半功倍的上策。”
立在一旁打理盆栽的另一位侍女青禾闻言放下手中洒水的铜壶,凑上前来满脸好奇:“小姐心中已有谋划?那萧小侯爷贪慕浮华,痴迷珍宝玉器,难不成咱们要用珍宝引诱他入套?”
“算你说到点子上了。”沈清沅莞尔一笑,蒲扇轻敲掌心,缓缓道出自己的初步盘算,“萧承耀素来痴迷稀奇古玩,听闻近日常在城西珍宝阁流连,不惜重金搜罗孤品摆件,偏偏此人眼高手低,不懂鉴宝真伪,屡屡被黑心古玩贩子哄骗,花天价买下赝品却浑然不觉。咱们便从古玩入手,设一场古玩雅集,以绝世珍宝为饵,引他主动上钩,再顺势把强抢云锦、欺压商户的证据穿插其中,待到他贪利落套,人证物证俱全之时,不用咱们出面告状,自然有人出面收拾残局。”
青禾眨巴着眼睛,依旧有些懵懂:“可寻常雅集入不了萧小侯爷的眼,京中王公贵族举办的古玩宴数不胜数,他早已经见惯各类珍宝,如何能被咱们设下的小宴吸引?况且咱们只是侯府内眷,贸然筹办雅集,反倒容易引起他的疑心。”
沈清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开口:“筹办雅集之人不必是我,我心中已有合适人选。城南苏老先生,昔日曾在皇宫内务府担任鉴宝主事,告老还乡之后闭门闲居,在京中文士圈子名望极高,萧承耀一心想要攀附文人雅士,借此抬高自身声名,数次登门想要拜入苏老先生门下都被拒之门外。咱们只需从中周旋,请苏老先生出面主办雅集,再对外放出风声,雅集之上会展出前朝皇室遗留的和田玉如意孤品,萧承耀听闻绝世珍宝现世,定然削尖脑袋也要挤进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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