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秤人站在那里。
灰白色的瞳仁扫过巷子,扫过紧闭的木门和铁皮门,最后停在了顾记门口的台阶上。
它没有向前迈步。
秤杆横在身前,两端空荡荡的铁钩在清晨的冷风里轻轻晃动。
晃动的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确。
像是在校准。
顾渊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规则正在从那根秤杆上向四周扩散。
那种规则和扫街人的抹除,铺路鬼的覆盖都不一样。
它不攻击,不侵蚀。
它只是在读取。
读取这条巷子里残留的每一丝重量。
青石板的重量,砖墙的重量,木门的重量。
甚至连空气里残留的骨汤香气,都在被它默默地计入某种无形的账本。
然后和某个不可知的标准做比较。
如果够,放过。
如果不够,扣除。
这就是天秤的规则。
绝对的公平。
也是绝对的残忍。
因为它的标准,是旧日秩序鼎盛时期的刻度。
那个秩序早就碎了。
能达到那个标准的东西,在这个崩坏的时代里,几乎不存在。
顾渊看着那根秤杆。
空的。
两端什么都没挂。
这意味着它还没有开始称量。
也意味着,一旦它开始,面前的一切都将被放上那根秤杆。
够不够格继续存在,由它说了算。
“老板。”
身后传来苏文极轻的声音。
“那个东西…它在干什么?”
“在对账。”
顾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条巷子欠不欠深渊的账。”
苏文咽了口唾沫,他听懂了。
如果这条巷子,或者说这整座城市,在持秤人的标准里亏空了,那它就会把亏空的部分直接从现实中抹掉。
就像店里记错了账,多算了客人的钱,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退款。
而深渊的退款方式,是把东西连同存在的概念一起收回。
苏文的手紧了又松,绝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
但他看着老板平放的双手,硬生生把那句“怎么办”咽了回去。
跟了老板这么久,他清楚。
如果不去拦,要么是不用拦,要么,就是真的拦不住。
顾渊的目光越过持秤人灰白色的瞳仁,越过它手中空荡的秤杆,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雾墙已经散了大半。
在持秤人身后的长街上,灰色的薄雾正在向两侧退去,露出了被扫帚清扫过的,被拐杖铺就过的那条漫长的阴路。
阴路的尽头,连接着城北那片早已被彻底清空的废墟。
而阴路的起点,就在他脚下的这级台阶。
顾渊收回目光。
“拦不住,就不拦。”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转过身,朝后厨走去。
苏文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惊愕与困惑。
“老板,您…”
“锅里的汤该好了。”
顾渊掀开门帘,走到灶台前。
揭开锅盖。
热气升腾。
冻豆腐已经炖得通透,白菜叶软烂入味,清汤变成了乳白色。
他拿过两个碗,一碗盛了大半碗的汤和菜,另一碗只盛了一小勺。
大碗是给苏文和小玖的。
小碗,他端在手里,走出了后厨。
穿过大堂,走到门口。
煤球让开了半步,但依旧保持着随时暴起的姿态。
顾渊踩着台阶走了下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下了最后一级。
他的脚踩在了那层薄水的边缘。
鞋底微湿。
他站在了长明灯光晕的最外沿。
和持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近到他能看清那件对襟长衫上的每一个针脚,能看清秤杆上那些因为岁月而生出的锈斑。
持秤人没有动。
灰白色的瞳仁对着他,无情绪的衡量仍在持续。
顾渊也没有动。
他只是端着那碗只有一小勺汤的碗,站在那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身后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蹲下了。
将那只碗,轻轻放在了台阶最下面那级的青石板上。
碗底碰触石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声。
一小勺乳白色的汤在碗里微微晃荡,映着头顶长明灯的光。
冻豆腐的绵密,白菜的清甜,骨汤的醇厚。
这些属于人间最朴素的味道,顺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散开。
持秤人的瞳仁,从顾渊的脸上移开了。
它在看那碗汤。
秤杆微微晃了一下。
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我知道你要称什么。”
顾渊蹲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蹲在路边的老街坊说话。
“你要称这条巷子值不值得留下。”
“这座城市还剩多少斤两。”
“这个世道的账,是亏了还是赚了。”
他指了指那碗汤。
“但你的秤是空的。”
“你连个秤砣都没有。”
“拿什么称?”
持秤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秤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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