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点多,日头懒洋洋地斜挂在西边的天空,把黄土坡照得一片灰黄,但看上去没有温度。
解放牌货车从盘山道一路放下来,速度可不慢,隔老远就能看见灰扑扑的石圪节公社。
王满银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头,指了指前头那个岔路口:“师傅,就这儿,我这儿下。”
那条岔路一边拐进石圪节公社,再通往米家镇,一边往罐子村,双水村方向。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一路上跟王满银聊得投缘。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往左一打方向盘,货车拐上了那条通往罐子村的土路,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颠簸得更厉害了。
“急啥!”赵师傅嗓门洪亮,带着跑车人特有的爽快,“都到石圪节了,罐子村不就一轱辘路嘛!瞧你这大包小包的,从这儿走回去,没一个钟头到不了!我送你到村口,一脚油门的事!”
王满银呵呵一笑,也没再推辞,笑道:“那敢情好,又得麻烦赵师傅了。”他又帮师傅点燃一支烟递了过去。
“麻烦个球!”一手握方向,一手接过点燃的烟,赵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这一路跟你谝得痛快!比跟那些闷葫芦跑车强多了!”
这一路从黄原出来,过原西县城,再到石圪节,二百多公里地,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
王满银是有眼力见的,隔一阵子就递根“大前门”过去,话也接得妥帖。
从年景收成说到各地的稀罕事,王满银走南闯北攒下的见识,愣是没让话撂地上。赵师傅也谈性大发,连以前当学徒跟车两年的苦乐都倒了出来。
“那会儿啊跟着师傅学车,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小长工。”赵师傅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坑洼的路面,
“出车前,得把轮胎挨个摸一遍,看胎压;趴车底下瞅机油尺;水箱里的水得加满;车厢挡板、绑货的绳子,都得检查紧了,松一点都不成。
还得帮师傅领路单、开介绍信——那时候没这玩意儿,你寸步难行!干粮、水壶、修车的家伙什——撬棍、扳手、补胎的胶皮条子,一样不能少。”
王满银认真地听着,适时接一句:“那是,出车在外,啥情况都可能遇上。”
“可不嘛!”赵师傅打开了话匣子,“上了路更不消停。咱这陕北,山路多,土路烂。我那时候就负责帮师傅‘了哨’,过弯道、下陡坡,扯着嗓子喊‘慢点!有坑!’。
车要陷住了,或是爆了胎,那就得一块儿推车、卸轮胎、补窟窿。
跑长途歇脚,跑一段得下车检查车况,刹车。还得盯着货,怕颠掉了,也怕有人顺手牵羊。”
他说着,脸上露出些回忆的神色:“装卸货更是力气活。麻袋、木箱子,扛上扛下,码齐捆牢,都是学徒的活儿。
到了地方,递介绍信、对货单、跟收货的点头哈腰清点数目,最后请人家签字……嘿嘿,那时候脸皮薄,为个数目不对,急得直冒汗。”
王满银递过去一根新点着的烟,赵师傅凑过来就着王满银的手吸了一口,继续道:
“闲下来,就跟在师傅屁股后头,认仪表盘,学挂挡,看那些油路、电路。心里痒痒想摸方向盘?
师傅不开口,想都别想!还得负责生火做饭,跑长途经常在路边挖个灶;打扫驾驶室,给师傅跑腿买烟买零件……师傅困了,还得陪他说话,不能让他打瞌睡。”
“规矩也多,”赵师傅吐出一口烟,“检查站必须停车,主动递路单;绝不能夹带私货。还得学着跟沿途公社的人、养路队的人打交道。递根烟,说两句本地话,关系处好了,问路、加水、借个宿,都方便。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王满银听罢,感慨道:“听着是不容易,可赵师傅,你们这方向盘一转,走南闯北,见识广,收入也稳当。说到底,是端国家饭碗的技术干部,再怎么辛苦,也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农民强。”
这话可算说到了赵师傅心坎里。他脸上放出光来,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嘿!满银老弟,你这话算说到根子上了!不容易归不容易,咱这活儿,体面!
咱不敢说有多大本事,可开上这车,风里雨里,为国家搞运输,走哪都受人高看一眼。
再说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各地干部见了都递烟,实话说,真要拿个县长跟我换这方向盘,”他拍了拍面前包裹着人造革的方向盘,哈哈一笑,“我还真舍不得哩!”
王满银跟着笑,这话糙理不糙。这年代的货车司机,确实是顶体面的营生。
车子晃悠到罐子村村口,停住了。村桥头几棵树,枝头光秃秃的,挂着几缕去年的枯草。
“到了!”赵师傅拉上手刹。
王满银赶紧道谢,拎着行李下了车。赵师傅从车窗探出头,摆摆手:“客气啥!下回路过黄原运输公司,来找我谝!走了啊!”说完,他熟练地倒车、掉头,庞大的货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朝着石圪节方向渐渐远去了。
王满银立在村头,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回望熟悉的土塬和窑洞,亲切的黄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牲口粪和柴火烟的味道。
他转过身,背好挎包,左右手各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和手提包,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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