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的,有些硌脚。过了那座横跨东拉河的大石桥,自己家那几孔窑洞的院坝就在眼前了。他抬眼望去,院坝里似乎挺热闹。
三个半大小子正围着一辆自行车折腾。是少平、润生和金波。
昨天三个娃结伴从双水村过来
给姐兰花拜年,看着窑里那辆永久自行车眼热,兰花就让他们在院坝里折腾,叮嘱着别摔着人。
孙少平扶着车把,脚试着去够脚蹬子,车轱辘歪歪扭扭;田润生在后面帮他扶着后座,嘴里喊着“稳住稳住”;金波站在一旁咧嘴笑。兰香则蹲在院坝边沿,双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兰香的眼睛一亮,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村口方向使劲挥手,清脆的嗓音带着惊喜炸开来:“姐夫!是姐夫回来啦!姐夫回来啦!”
她的声音响亮,动作也不慢,欢呼着,蹭地一下就冲下了坡坎。孙少平一听,也立刻撇下自行车,跟着兰香一起朝王满银跑来。
润生和金波忙扶住车子,两人推着自行车往院坝边走几步,站在坡坎边沿,朝下张望。
新窑的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了。兰花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撑在腰后,脚步有些快,眼睛急切地望向坡下。卫红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虎蛋。
卫红的脸色比年前红润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齐,穿着也厚实,脸上笑意是真切的,她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孩子,也顺着兰花的视线望去。
少平和兰香一阵风似的冲到王满银跟前。“姐夫!”两人异口同声地叫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少平伸手就去接王满银右手那个最沉的大旅行包,兰香则抢过了相对轻些的手提包。
“慢点慢点,沉!”王满银笑着,任由他们接过行李。两人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路上顺不顺利”、“黄原好不好”之类的话,热热闹闹地往坡上的院坝走去。
王满银背着挎包,脚步踏实了许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坡坎,正好落在院坝边上那个身影上。
他的兰花,手已经从腰上放下来,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抹了抹。她就那么站着,冬日不算强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身躯上。
她没有像少平他们那样跑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爱意,全是满满的,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念想和柔情,她……,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旁边,卫红怀里的虎蛋,似乎也认出了父亲,挥舞着小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王满银被少平、兰香簇拥着,踩着坡坎往院坝上走。离兰花越来越近,他更清晰看见她额头上渗着细汗,嘴角弯着,眼角的笑意都聚在了一起。
王满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和算计,黄原城里的热闹与惊险,仿佛都被这目光和这声响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咧开嘴,朝着他的婆姨,露出了一个风尘仆仆却又无比踏实的笑容。
王满银快两步,刚踏上院坝,虎蛋就在卫红怀里挣起来,小手朝着他一张一合,嘴里“啊、啊”地叫着。
兰花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眼睛黏在王满银脸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身上少没少块肉给瞧出来。
“回来啦?”她声音有点哑,眼圈却先红了。
“回来了。”王满银把挎包往上颠了颠,咧嘴笑。他走到跟前,先伸手摸了摸虎蛋热乎乎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起来,流了他一手口水。
他又看向兰花隆起的肚子,“咋样?这浑小子没折腾你?”王满银架住了兰花伸过来的胳膊,也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还有点糙。
“好着哩,”兰花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热压回去,顺手摘去他肩上的挎包,“快进屋,外头冷风飕飕的。”
少平和兰香早把两个大包提进了窑里。润生和金波也凑过来,叫了声“满银姐夫”。王满银应着,从大挎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扔给少平,“你给大家分分……”
然后小伙伴们识趣的溜出了新窑,卫红也将虎蛋留在王满银怀里,跟着兰香出了门。
新窑里暖烘烘的,只剩下一家三口。王满银把虎蛋掂了掂“虎蛋又长沉了!想爹没?”
虎蛋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往他怀里拱。
兰花也靠在王满银身这,满心满眼看着他,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满银顺势将她也往怀里一带,将兰花拥进胸膛,虎蛋被夹挤到右侧臂弯处,呓呀的抗议着。
这时兰花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娃他爹……,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王满银和孙少安还有武惠良帮助公安,破了大案,立了功,上了报纸。当前几天,县里和公社干部来家里报喜时,兰花感到的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她不要这劳么子报喜,这狗屁功劳,只要她男人平安就好。这两天她都担忧着,直到现在,看到男人回来,才将心中压力释放出来。
兰花是坚强的,她面对困苦,从没叫过疼。兰花是柔弱的,因为王满银将她坚强的外壳接了过去,这一刻,兰花是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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