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海”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打破了“海狼巢”客栈表面粗犷喧嚣下的平静。守门两名壮汉脸上肌肉绷紧,按在兵器上的手背青筋凸显,眼神中的警惕与凶悍之色更浓,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客栈内院深处,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
方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前的嘈杂,稳稳地传入客栈,甚至让附近几个原本醉醺醺、正勾肩搭背往外走的水手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这瀚海城码头区,“蚀海”这两个字,是比最凶恶的风暴和海兽更令人畏惧的禁忌,是只在最深的海客酒话和疯癫水手呓语中才会偶尔出现的、代表死亡与疯狂的代名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老海狼”的地盘前,如此平静地提及这两个字,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真正有所依仗的狠角色。
短暂的死寂后,客栈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被人拉开。开门的并非侍者,而是一个身材瘦削、如同竹竿、穿着油腻皮坎肩、眼神却锐利得像海鹰的中年汉子。他目光扫过方余一行人,尤其在方余、月璃,以及他们身后明显气度不凡的王五、郭冲身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带路的韩管事脸上,似乎认出了这位厉家商栈的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声音干涩:
“海爷有请,几位,里面说话。”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却也更加杂乱。一层大厅摆着十几张粗木方桌,此刻坐了约半数客人,多是些面目粗豪、身上带着浓烈海腥和汗味的水手、私商护卫乃至面目阴鸷的疑似海盗,他们停下划拳和吹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方余等人,大厅内的喧嚣为之一静,空气中弥漫着探究、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大厅一侧有楼梯通往二楼,而瘦削汉子并未引他们上楼,而是径直穿过大厅,走向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门。
推开小门,是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走廊,尽头隐约有水声和更浓郁的海风气息传来。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瘦削汉子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屈指,用一种特定节奏敲了三下。
“进来。”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海风和劣质烟酒浸泡了几十年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门被推开,眼前的景象与外面喧嚣杂乱的大厅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房间,与其说是客栈客房,不如说更像一个微缩的船长室兼海图室。房间三面墙壁都钉着巨大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海图,有些是常见的官方航道图,有些则是标记着奇怪符号、扭曲海岸线和大量手写注解的私制海图。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用整块黑铁木打造的厚重书桌,桌上堆满了卷轴、航海日志、六分仪、罗盘(不止一个,有的造型古怪)以及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黄铜烟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陈年纸张、海水咸腥,以及一种更淡的、类似某种海兽油脂的特殊气味。
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重补丁的深蓝色粗布水手服,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棕色的旧皮坎肩。头发花白,用一根细皮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宽阔饱满、却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深深沟壑的额头。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眼罩,眼罩边缘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斜划过眉骨的陈旧伤疤。仅剩的右眼,眼皮微耷,看似浑浊,但当方余等人踏入房间的瞬间,那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露出鹰隼般锐利、冰冷,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这就是“老海狼”,本名早已无人知晓,纵横西海数十载,让商船闻风丧胆、也让同行敬畏三分的传奇海盗,后来的“私活专家”。
“海爷,厉家商栈韩管事带了几位客人,说是从东方来,谈‘蚀海’的买卖。”瘦削汉子躬身禀报,随即退到门边,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
“厉家?”老海狼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他拿起烟斗,在桌角磕了磕烟灰,目光在韩管事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到方余身上,“厉家小子我认识,你……不是厉家的人。面生得很。东方来的?口气不小,‘蚀海深处的航线与归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他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见证过无数大海秘密与恐怖后沉淀下来的威压。
“略知一二。”方余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死亡漩涡,蚀海血浪,扭曲之物,以及……归墟之眼。我们不仅知道,还从那里活着走出来过——虽然不是海上。”
最后半句话,让老海狼耷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烟斗,身体微微前倾,仅剩的独眼如同探照灯,更仔细地打量着方余,目光在他颈间那块淡蓝色的“避水玦”上略作停留,又扫过他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种沉凝如山岳气息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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