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瑜的庭院隐在老宅一条静谧的巷弄深处，闹中取静。推开那扇并不张扬的乌木门扉，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时空。庭院不大，却处处透着心思。青石板小径蜿蜒，缝隙里探出茸茸的、耐寒的青苔。墙角数竿翠竹，虽值冬日，依旧挺秀，枝叶被细心修剪过，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添幽静。一株老梅虬枝盘曲，上面已缀满密密的、米粒般的花苞，蓄势待发，暗香隐约。石臼里蓄着清水，映着灰蓝的天光。这里既有女孩子打理出的清新雅致，一草一木皆见呵护之情；更浸润着主人长久熏陶出的文化底蕴，简朴中透着书卷气的讲究。
堂姐秦瑜引着秦耀辰穿过庭院，步入主厅。厅内光线柔和，陈设清雅，与庭院的自然意趣一脉相承。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悬挂的诸多字画，并非杂乱堆砌，而是错落有致，年代跨度不小，却统一在一种高古淡泊的审美趣味里。居中最为显眼的位置，用一个极考究的防弹玻璃框小心护着一幅字，纸色古旧，墨迹如云烟变幻，气韵流动——那正是赫赫有名的王羲之真迹，镇宅之宝般的存在，无声昭示着此间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家学渊源。
“堂姐这里，真是每次来都让人觉得心静。”秦耀辰环顾四周，笑着赞叹，语气真诚。
秦瑜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旗袍，闻言微微一笑，亲手为他沏上一杯明前龙井：“不过是守着些旧东西，自己图个舒服罢了。你难得过来，尝尝这茶。”
两人坐下，寒暄了些家常近况，秦耀辰这才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特制锦匣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古籍。书页显然年代久远，边缘有些微磨损，但保存得极为完好。
“这次来，给堂姐带了件小玩意，看看可还喜欢？”秦耀辰将书轻轻推至秦瑜面前，态度恭敬中带着亲近，“宋版《战国策校注》，虽非全帙，但这一卷颇为稀见。据我所知，另一套相对完整的，眼下就在京都图书馆善本库里躺着。我前年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担任一个东方艺术展的评审，机缘巧合，在一个老收藏家的阁楼里发现了它，费了些功夫才请回来。”
秦瑜的眼睛倏地亮了。她是京都大学备受尊敬的历史系副教授，与故纸堆打了半辈子交道，对古籍的痴迷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立刻放下茶盏，接过书，指尖近乎虔诚地抚过封皮，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几页。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淡淡墨香散出，上面的朱笔批注清晰可辨。她仔细辨认着版式、字体、墨色，脸上惊喜之色愈浓。
“这……这太珍贵了！”她抬头看向秦耀辰，眼中闪烁着发现珍宝的纯粹喜悦，“耀辰，这哪里是‘小玩意’！这份礼太重了，谢谢你如此费心！”
秦耀辰笑容明朗，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像阳光下的贝壳：“堂姐跟我还客气什么？宝剑赠英雄，古籍酬知音。它能在您这儿，被真正懂它、爱它的人品读研究，才是最好的归宿，不算埋没。”
厅内暖意融融，茶香与书香交织。秦耀辰见堂姐心情极好，珍而重之地将书收好，这才似不经意地将话题一转，语气轻松地问道：“对了，五弟近来怎么样？功课可还顺利？”
一听提到“五弟”，秦瑜方才的愉悦神色顿时收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撇了撇嘴，方才的温雅学究气变成了家中堂姐的直率：“别提那个小滑头！一点定心都没有。让他临帖，笔划浮漂；让他抄家规，囫囵吞枣。交上来的功课，没一篇能入眼的，气得我肝疼！”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这会儿，还在偏厅对着字帖磨洋工呢。”
秦耀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和包容：“年轻人嘛，心性跳脱些也寻常。堂姐若是信得过，不妨先去歇歇，喝杯茶，顺顺气。我去会会这个小顽固，点拨他几句试试？”
秦瑜端起茶杯，鄙夷地哼了一声：“你呀，就别白费力气了。他哪里是跳脱，根本就是榆木疙瘩，不开窍！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见他长进半分。你教不会的！”
“咯咯，”秦耀辰笑出了声，声音清朗悦耳，“堂姐这话说的。哪有学不会的道理？咱们秦家血脉里，别的或许不敢夸，这点读书习字的灵性总是有的。许是方法不对，或者那小子就是怕您这位严师呢。”他站起身，姿态从容，“您先歇一歇，让我去把他那点歪筋捋一捋。捋顺了，您再接手教，也省得总生气，伤了您身体和雅兴，岂不两全？”
秦瑜看着他成竹在胸、又体贴周全的样子，脸上的愠色终于化开，忍不住也笑了，摇头道：“行，就你惯会做好人，也有耐心。去吧去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神通，能点化那块顽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秦耀辰笑着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着偏厅方向悠然走去，脚步轻快，仿佛不是去管教一个令人头疼的弟弟，而是去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
秦瑜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抿了口茶，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低声自语般笑叹了一句：“这个四堂弟，真有你的。” 厅内，王羲之的真迹静悬，梅苞在窗外蓄着幽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属于书香世家的、略带诙谐趣味的安宁氛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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