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捏着那张单薄的宣纸,穿过几重庭院回廊,走向秦宅的心脏——主堂“修竹堂”。越靠近,属于秦世襄老爷子特有的威压感便越是清晰,那是岁月、权势与绝对掌控力共同淬炼出的气息,厚重地沉淀在每一块地砖、每一缕空气里。与画室那种艺术沉淀的静谧不同,这里的静,带着无声的审视与裁决意味。
踏入主堂高高的门槛,室内光线敞亮了许多。秦世襄并未如往常般正襟危坐于主位太师椅,而是斜倚在东侧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墨绿色团花锦褥。他手边的小几上,摆着成套的粉彩盖碗,茶烟袅袅。秦瑜,秦家这一代受宠的孙女,正挨着榻边的小杌子坐着,穿一身娇嫩的鹅黄旗袍,头发梳得光亮,巧笑嫣然。她面前也有一盏茶,还有几个精致的小碟,盛着京都老字号才有的细点:莹润的豌豆黄,雪白的艾窝窝,酥层分明的枣花酥,色泽诱人。
“岭姐姐来了!”秦瑜眼尖,率先看到秦岭,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声音甜脆,“快尝尝,爷爷今早让厨房新作的山楂奶酪,用的是郊外庄子上刚送来的新鲜山楂,熬得酸甜可口,一点不腻!”她说着,用小银匙从另一个白瓷小盅里舀了一勺,那奶酪呈淡淡的粉红色,凝脂般滑嫩。
秦岭脸上也适时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来时路上的沉凝。她走近,先对榻上的秦世襄微微屈身:“老爷子。”然后才接过秦瑜递来的小银匙,尝了一口那山楂奶酪。冰凉丝滑的触感,恰到好处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果香。“嗯,确实好吃,”她点头赞道,将匙子放回秦瑜手中的托盘,动作优雅,“瑜妹妹有口福,总能赶上最新鲜的。”
秦世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秦岭的问候,他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规律的、轻微的磕碰声,目光在秦岭脸上停留一瞬,便直接切入正题:“那小混蛋怎么样?哼!”那声“哼”依旧带着惯有的轻蔑与不耐烦,仿佛提起陆寒星这个名字,就扰了他品茶用点心的雅兴。
秦岭的笑意未减,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画嘛,倒是画得规规矩矩,横平竖直,不歪不斜。手腕还算稳,看得出是用了心,想画好的。”她先给了个不甚出彩但也不算最差的评价,缓冲了一下。
秦世襄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就是什么?”他太了解秦岭,说话从不无的放矢,这“就是”后面,才是关键。
秦岭这才不慌不忙地将一直捏在手中的宣纸,轻轻展开,双手持着,递到秦世襄眼前的小几上方,既能让老爷子看清,又不至于碰到茶点。“这是他今天学着画的,五瓣红梅。”
秦世襄的目光落在那纸上。两朵朱砂绘成的梅花,并排而立。颜色是正红,形状是标准的五瓣,甚至排列得过分整齐。然而,落在秦世襄这种阅尽千帆、自身也颇通文墨的老派人物眼里,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目而生硬。
“僵硬得很,”秦岭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而冷静,如同大夫在陈述病症,“没有魂。我让他再画,结果还是一样,只是更‘规整’了些。”
“魂?”秦世襄的眉头果然蹙了起来,核桃在掌心里停住。他仔细看了几眼,那两朵花呆板、空洞,毫无灵动之气,甚至比不上街头画匠信手涂鸦的野趣。他嘴角向下撇了撇,毫不掩饰嫌弃:“死物!”
“是,”秦岭收回画纸,并未放下,继续道,“我看他只在‘形’上用力,便问他可会背关于梅花的古诗。他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两句,再往后便接不上了。”她顿了顿,观察着秦世襄渐沉的脸色,“我接着问他,这两句是何含义,描绘了怎样的景象。他……更是语塞,解释得干涩无比,毫无体悟。”
“啪!”一声轻响,秦世襄将手里的核桃重重按在了茶几上,震得茶盏微微一晃。老爷子脸上浮现出怒意,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嫌恶与某种“果然如此”的愤懑。“底层教坏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冷气,“从小在乡下那种泥腿子堆里打滚,能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在他们看来就算烧高香了!他不学语文了吗?学校老师是干什么吃的?!”
秦岭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问了。他自己坦言,语文最差,其次是外语。都是死记硬背,只为应付考试,考过便忘,从不深究其中意蕴。”
“哼!”秦世襄从胸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满是鄙夷与厌烦,“小滑头!不成器的东西!心思半点不用在正道上!”
秦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眨着大眼睛,看看爷爷,又看看秦岭,适时地又舀了一小勺山楂奶酪,小口吃着,仿佛在消化这段与她全然无关的糟糕评价。
秦岭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温声提出建议:“老爷子息怒。我看,画技先放一放也不迟。倒不如,让他先跟着瑜妹妹,把古诗文和一些基本的文化底蕴提升上来。心中无丘壑,笔下自然无山川。画的东西没有魂,强行去画,也是浪费时间,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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