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他深知这孙儿身世坎坷,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任他往偏狭的路上走。玉不琢,不成器,这“琢”的过程,有时难免疼痛。
“溺子如杀子,放任即是害他!” 秦世襄斩钉截铁,不再听任何劝解,朝着门外沉声道:“福伯!”
一直垂手恭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老管家立刻应声:“老爷子,老仆在。”
“去,” 秦世襄指了指门外,语气不容置疑,“把那个不成器的五少爷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
“是,老爷子。” 管家躬身领命,转身退出的动作一丝不苟,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五少爷这几日刚因为抄书背诵稍有起色,没怎么挨戒尺,这下……怕是又要去祠堂跪着,或者领更重的责罚了。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陆寒星那副故作倔强、实则忐忑不安的少年脸庞。老爷子这次动了真怒,怕是轻易难逃一顿好训。
管家的脚步声沉稳而迅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书房内只剩下秦世襄略带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秦琸轻轻为他顺气的手。窗外日头正好,可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已然笼罩下来。
书房西窗下,陆寒星正穿着一身簇新的水蓝色杭绸中式立领男装,这规整的服饰衬得他面容俊秀,却也束缚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手里攥着一卷《唐诗三百首》,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却总在某个关节卡住,背得磕磕绊绊。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红于……” 他卡住了,眼神飘向窗外那棵郁郁葱葱的罗汉松,试图从那里找到点灵感。
“二月花!” 坐在对面书案后监工的秦瑜,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声律启蒙》“啪”地合上。她年纪虽小,端起“严师”架子却颇有气势,“陆寒星!这首杜牧的《山行》,你到底抄写默诵多少遍了?连这都记不住吗?这诗,寻常小学堂里的孩子都能倒背如流!”
陆寒星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光滑的绸质衣襟。那“小学”两个字,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底某个酸软的地方。他的小学,是在遥远乡下那个只有两间土坯房的村小读的。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孩子或许还能嬉闹片刻,他却必须像个小大人一样,急匆匆赶回家,喂鸡、劈柴、挑水,帮衬着做不完的农活和家务。灯光昏暗的夜晚,能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已属不易,哪有太多余裕去反复吟咏那些遥远朝代的风花雪月?
语文,尤其是古诗,不像数学。数学题目逻辑清晰,他脑筋活络,常常听个大概就能琢磨出门道,当堂就能掌握。可这些精炼含蓄的诗句,那些需要沉静下来细细品味的意境和情感,对他来说,总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考试时,默写填空总难免丢个一两分,他那时觉得没什么,反正不影响大局,“丢了就丢了呗,又不拖后腿”。作文更是按着最稳妥的格式来,不求出彩,只求规规矩矩混个中等分数。那时的生存哲学是实用,是尽快掌握能谋生的本事,风雅与底蕴,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哎……”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眼前的字句都在跳动,难以捕捉。本就因为连日来的规矩束缚和与秦琸“斗法”失利而心浮气躁,此刻在这令人头大的诗句面前,更是烦闷不堪。“本来就够折磨人的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背得进去啊!” 他几乎想扔了书卷,又强自忍住,只剩嘴角向下撇着,满是委屈与不耐。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两声克制的轻叩。老管家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色长衫,面色平静无波,视线落在陆寒星身上,语调平稳地传达:“五少爷,老爷子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叫我?” 陆寒星像受惊的兔子般倏地抬头,手里那卷《唐诗三百首》差点滑落。他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在这个家里,“老爷子叫你过去”这句话,几乎等同于“你要倒霉了”。尤其是联想到自己这几日的“丰功伟绩”,秦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仿佛在眼前晃了一下。
“准没好事!”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原本因为背诵而燥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下意识地瞥向秦瑜,秦瑜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此刻也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你终于要自食其果”的了然。
陆寒星慢慢站起身,水蓝色的衣摆晃了晃。他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方才背诵不出的烦躁瞬间被更大的、未知的忐忑所取代。他磨蹭了一下,终究不敢让老爷子久等,只得硬着头皮,跟在福伯身后,走出了这间让他头痛的书房,向着那象征着绝对权威的主屋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审判台。
喜欢孤星照夜寒请大家收藏:(m.38xs.com)孤星照夜寒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