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空气沉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沉重的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兽,拱卫着端坐在巨大书案后的秦世襄。窗外的天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更衬得那面色阴沉如铁。
陆寒星被福伯引进来,脚步近乎无声。他刚一抬头,就撞上了秦世襄投来的视线——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失望,冷飕飕的,像腊月屋檐下挂着的冰凌,直接刺进人心里。
“呵,” 秦世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有立刻咆哮,但这冰冷的开场反而更令人窒息,“我当你这些日子总该有点长进,没想到,净搞些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趁你堂姐沐浴,偷拿她的衣物?陆寒星,你告诉我,你这是哪条道上学的规矩?是市井流氓,还是采花恶贼的做派?!不成器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陆寒星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崭新的、却觉得无比硌脚的布鞋鞋尖。藏在宽大水袖里的手,瞬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合着羞愤与不甘的热流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我只是为自己报仇!”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嘶哑地冲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
“报仇?” 秦世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你找秦琸报的哪门子仇?嗯?那些烂事,是她秦琸指使的,还是她秦琸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这账本倒是划得稀奇!”
老爷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砸在陆寒星耳膜上:“秦妄——你的好二叔,已经被你弄到终身轮椅为伴,腹部那窟窿,让他往后日子都得小心翼翼!夏天澈那条腿,算是废了,阴雨天够他疼一辈子!夏雨宁更是在精神病院里人不人鬼不鬼!陆寒星,你告诉我,这仇,你报到头了没有?啊?!”
每提及一个名字,陆寒星的肩膀就瑟缩一下,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那些被他刻意用愤怒掩埋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这些冰冷的陈述,再次翻涌上来,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哭喊。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方才那点“报仇”的理直气壮,在老爷子凌厉的诘问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有些狰狞。
“你的苦,你的冤,秦家知道了,也认了!” 秦世襄的声音沉痛里透着疲惫,“秦妄那个真正的混账,已经被送到海外孤岛,这辈子别想再踏回故土半步!这交代,难道还不够?你心里那口气,到底要怎样才能平?非要拉着所有沾亲带故的人一起陪葬吗?!”
陆寒星无言以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还有,” 秦世襄话锋一转,回到眼前,“拿弹弓偷袭你堂姐?陆寒星,你几岁了?弹弓呢?交出来!”
一直静静站在秦世襄身侧后方、仿佛隐形人般的秦瑜,此刻上前半步,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早知如此”的鄙夷。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把制作粗糙却颇具力道的树杈弹弓,皮筋绷得紧紧的。“爷爷,弹弓在这儿。他倒是会藏,埋在书房后头小花园的第三棵梅树下,还自以为聪明地压了块白石头做记号。” 她的语气平淡,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陆寒星难堪。
“啪!” 秦世襄重重一掌拍在硬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跳,“你是老鼠吗?啊?只会打洞藏东西!昨天是从南家偷来弄来的黑珍珠藏在学校里,今天是弹弓!你的心思,你的聪明劲儿,就全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了是不是?!”
秦瑜适时地、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心思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陆寒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直接挨了耳光更甚。他知道,下一句就该是宣判了。果然——
“向你堂姐道歉!” 秦世襄的命令不容置疑,“然后,领罚去!”
陆寒星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冲出眼眶,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和委屈,嘶声道:“凭什么?!是她……”
“就凭你没大没小!不知尊卑!就凭你行事鬼祟,心术不正!” 秦世襄根本不听他辩解,眼神锐利如刀,“怎么?祠堂跪一夜、抄五十遍家规嫌轻了?你想换个地方?禁闭室,嗯?”
“禁闭室”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陆寒星。他去过那个地方,终年不见光,只有四面空墙。所有的倔强和反抗,在这绝对的权威和更可怕的惩罚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吓得一个激灵,脸色煞白,剩下的那点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一直站在窗边阴影里,未曾发一言的秦琸。秦琸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平静得甚至有些复杂。
陆寒星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沾着泪:“堂……堂姐,对、对不起……我错了……” 说完,他立刻又死死低下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全世界。
秦世襄看着他这副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怒火未消,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乏与无奈。
“滚去祠堂跪着!”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跪足一晚上,好好对着祖宗牌位想想你今天的行径!明早交五十遍家规上来,一遍都不能少!阿威,看着他!”
“是,老爷子。” 阿威躬身,然后转向浑身微微发抖的陆寒星,声音无波无澜,“五少爷,请吧。”
陆寒星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书房。身后,那沉重的气氛似乎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沉淀在每一件古玩、每一册书卷之上。秦琸望着少年单薄又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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