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被阿威他们四个反扭着胳膊,押往祠堂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秦家大宅的回廊又深又长,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阿威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五少爷,你老实一点,少受点罚!这四周——”,他眼神向灰暗的檐角、寂静的月洞门一扫,“全是老爷子的眼线,你喘口气重了,秦家都会知道。”
这话不是恐吓。陆寒星感到那些视线,从雕花窗棂后,从盆景假山旁,无声无息地粘附上来,冰冷而缜密。他不再挣扎,头缓缓低下,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不是屈服,是更深地缩进自己的壳里。秦家这张大网,用血缘、规矩、无处不在的监视织成,他困在其中,越挣,缠得越紧,几乎要嵌进皮肉,勒断呼吸。
祠堂门开了,一股陈年的香烛与木头气味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带着历代先人的重量。他被按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前层层叠叠的牌位,黑底金字,在长明灯幽微的光里森然排列,像无数只沉默而严厉的眼睛。香火烟线袅袅上升,模糊了那些名讳,却模糊不了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他盯着最前方那个最新的牌位——他父亲秦朗的。略有所思,眼神却空茫。阳光?他或许也曾透过秦家高墙的缝隙,瞥见过一丝所谓的光明和温暖,但那太遥远,也太奢侈了。他在泥泞、算计和冷漠的黑暗里待得太久了,久到骨血都浸透了阴凉。即便曾有一星半点天使般的纯净,也早在那黑暗世界里,为了生存,磨砺成了警惕、多疑、乃至锋利的棱角与尖刺。如今,就算有重回“天上”的可能,他身上那些从黑暗里带来的习气、那些迫不得已的生存法则,也只会让“天上”那些洁净无瑕的“天使”们侧目、鄙弃、划清界限。
这一夜,祠堂的寒意沁入骨髓。
次日清晨,陆寒星换上了一套簇新的翠绿色中式男装,立领盘扣,质地精良,颜色鲜亮得扎眼,像是被人强行从暗处拽出,套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生机”。他脸色有些苍白,衬得那翠绿更显突兀。走进秦世襄的书房,垂眸,躬身,规规矩矩地请安:“爷爷。”
眼角余光却瞥见,秦琸正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到他进来,秦琸嘴角立刻弯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漾在眼里,明晃晃的,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玩味,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讥诮。仿佛在欣赏一匹终于被套上合适鞍辔的烈马,或是一只被修剪了爪牙、不得不穿上华服的兽。
陆寒星心头那股压了一夜的闷火,倏地窜起。他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在袖内微微蜷紧。
哼!嘲笑我!
他心底烦恶更甚。这个秦琸,永远这般作壁上观,乐于见他狼狈,仿佛他所有的挣扎与受制,都是供他愉悦的一出戏。
真是个烦人精!
陆寒星在书房对着那本厚重的家规,一字一句地抄写。从午后到日影西斜,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手腕早已酸麻,指尖染上墨渍,那一笔一划的规矩,像无数条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佣人来敲门时,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瑜小姐,五少爷,晚餐时间到了。”
他放下笔,指尖冰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才慢慢起身。走向餐厅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枷锁上。
餐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古典宫廷式吊灯折射出过分璀璨的光。秦耀辰刚到家,还穿着乐团演出后略显随意的衬衫,袖口挽起,正笑着同秦琸说话,眉宇间是放松与愉悦,谈论着排练的趣事或某段旋律的精妙。那笑声自然,融洽,是陆寒星从未真正融入过的氛围。他站在门口,脚步微顿,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在这里,他是彻头彻尾的“异类”。那些繁琐的规矩、枯燥的家规、拗口的诗词,于他而言不是教养,是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只有走出秦家的大门,在学校那个相对自由的环境里,他才能短暂地摘下“秦家五少”的面具,找回一丝“陆寒星”的自我。他曾鼓起勇气,想申请参加学校的篮球社——那或许是他晦暗生活里一扇可以窥见别样风景的窗,却被秦世襄一句轻飘飘的“规矩都学不明白,还搞什么社团”彻底否决。那扇窗,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他垂下眼,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在秦耀辰旁边坐下。刚拿起筷子,秦耀辰便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已收敛,带着兄长惯有的、混合着责备与失望的神色:“听说你捉弄堂姐阿琸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清。“陆寒星,你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懂点事?”
陆寒星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辩解,也无力辩解。在秦琸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显得幼稚可笑,任何反抗最终都指向自己的不堪。他只能低下头,盯着碗里晶莹的米饭,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好把自己藏进去。
这时,主位上的秦世襄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扫过陆寒星,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满意的影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看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子。和你双胞胎哥哥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空气骤然凝固。
秦琸轻轻放下汤匙,与瓷碗碰撞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旁边的秦瑜也用手掩了掩唇,眼波流转间,是与秦琸如出一辙的看好戏的神态。
陆寒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仿佛一抬头就会在那些目光里彻底粉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空洞的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他只能死死地握紧筷子,将脸几乎埋进碗里,机械地、无声地,扒着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索然无味的饭。每一粒米都堵在喉咙口,吞咽艰难,如同吞下所有无法言说的屈辱与孤独。灯光落在他翠绿色的衣襟上,那鲜亮的颜色此刻只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华丽瓷器里、却迅速枯萎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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