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暮色如淡墨般渗入秦家大宅的飞檐廊角。陆寒星穿着那身水蓝色的中式衣衫,从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纸张气味的书房里走出来,手腕因长时间的抄写而微微发颤。家规的字句还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驱不散的倦鸟。
就在他准备回到秦耀辰那个古典风格的院落时,一阵清越而古朴的乐器声,穿透暮色,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那声音不像他平日听他哥哥弹的古琴那般孤高,也不像西洋乐那样繁复,它带着某种浑然的韵律,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坎最沉寂的地方,竟让他疲惫的心神为之一震。
他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仙乐。刚穿过一道月亮门,阴影里便闪出阿威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去路。
“五少爷,”阿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带着审视,“这是要去哪里?”
陆寒星脚步一顿,那水蓝色的衣袖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他抬起头,眼里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恳求的光:“我……就看看。听听。” 声音很轻,生怕说重了,那乐声就会消失似的。
阿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没有让开,反而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手机,打开APP ,指尖有意无意地搭在红色叉的按钮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老实,就让你尝尝电击的滋味。
陆寒星的目光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仿佛能穿透裤脚,看到那个冰冷地箍在脚踝上的金属环。冰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处境。他有时候会荒谬地想,恐怕监狱里的重刑犯,也不过如此了吧?至少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为何受罚,而自己,却困在这名为“家族”的牢笼里,罪名是“不像秦家人”。
乐声并未停止,依旧清晰地召唤着。他抿了抿唇,不再看阿威,只沉默地侧过身,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安静,示意自己不会逃走,只是想靠近声音的源头。阿威眯眼看了看他,终于挪开半步,像押送犯人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那乐声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僻静庭院。这里似乎时光流逝得都慢些,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绒绒的苔藓,一株老梅斜逸而出,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如画。庭院深处,一栋格外古朴的屋舍敞着门,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与那清越的乐声融为一体。
陆寒星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敞开的门扉。
屋内陈设简洁,却自有一股庄重气韵。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陈列着的一套巨大的青铜编钟。三层架构,数十枚钟体依大小次序悬挂,在灯光下泛着幽邃而沉稳的金属光泽,上面古老的纹路依稀可辨。
而站在编钟前的,正是秦耀辰。他已换下乐团的衬衫,穿着一件素色的中式服装,身姿挺拔如松。他手握“丁”字形木槌,手腕起落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道,精准地敲击在不同的钟上。槌头与青铜钟壁接触的瞬间,或浑厚低沉,或清亮高亢的声音便流淌出来,交织成一段陆寒星从未听过的、古朴而悠远的旋律。秦耀辰的神情专注而沉静,眉眼间透着一种沉浸在音乐中的纯粹愉悦,动作舒展流畅,不见丝毫匠气,只有浑然天成的优雅。
陆寒星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耀辰,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演奏”。那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与这古老乐器、与这满室文脉气息浑然一体的雍容气度。哥哥敲击编钟的样子,那么高贵,那么……像真正的“秦家人”。
再看看自己。这身勉强套上的水蓝衣衫,抄家规抄到发僵的手指,走路都要被监控的处境,还有内心深处那些与这雕梁画栋格格不入的、来自“黑暗”的习气与伤痕。
一股混合着酸楚、自卑与无比清晰认知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明白了,为何自己不得喜欢。云泥之别,何止天壤。他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抹误入华堂的幽魂,痴痴地望着那片他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光明与雅致。
一曲终了,余韵在梁柱间袅袅徘徊。
秦耀辰缓缓放下木槌,舒了一口气,这才像是从音乐的境界中回过神来。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随即,定格在那个蜷在阴影中的水蓝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陆寒星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躲藏,却已经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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