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难得有这样轻松的笑声在厚重的雕花木梁间回荡。
秦世襄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看着那个站在厅中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小鬼头!”他的笑声里带着多年未见的畅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旁的秦承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是惯常的挑剔,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有一个……勉强能及格了。”
秦弘渊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古币,目光却始终落在陆寒星身上。他看得透彻,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这小家伙,鬼心思是真多。”
“鬼心思不多怎么行?”秦世襄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历经风霜的冷硬,“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心思稍微少一点,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陆寒星站在灯光下,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略带腼腆又似乎无所谓的笑容。他习惯了这种复杂语境里的生存,夸赞与贬损往往是一体两面。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他身旁的秦冠屿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掌心落在陆寒星有些僵硬的发顶,很自然地揉了揉,动作里满是无需言说的骄傲。这细微的庇护,让陆寒星绷紧的后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秦世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大厅也随之安静下来。他望向陆寒星,那双阅尽世事的眼里终于不再全是审视与不满,而是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如同破晓微光般的“希望”。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像在宣布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决定,“你可以搬回别墅去住了。”
陆寒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渴望已久的自由气息似乎已钻入鼻尖。但他知道,话绝不止于此。
果然,秦世襄的下一句便跟了上来,不容置疑:“但是,每个周末必须回老宅。你待人接物那套野路子,根本上不了台面,得有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他看着陆寒星瞬间又绷起来的脸,仿佛早已预料,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严厉的注脚:“要是不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像影子一样立在角落、面无表情的保镖阿威,“我就让阿威亲自去‘请’你。他下手没轻重,用手铐‘请’人过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陆寒星垂下眼睛,避开了那道锐利的视线,也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他低下头,顺从地应道:“是,我知道了。”
这一低头,他真切地松了一口气,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至少,平时的大部分时间,他不必再时时刻刻面对这座令人窒息的老宅,以及老宅里这位最令人喘不过气的“老顽固”了。周末的枷锁固然沉重,但比起全天候的囚笼,已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那影子微微颤动着,似有若无,仿佛在预演着未来周末那些必将到来的、严苛的“规矩”,也仿佛在暗自庆幸着即将获得的、五个日夜的短暂“自由”。
陆寒星站在三楼卧室的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簇新的数学与金融教材的书脊。窗外暮色初染,给深色的木质书架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书的厚度——足够将他接下来的空闲时间填满,填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最后那两本暗红色封面的《家规》《古人修身语录合集》,沉甸甸的,像两块砖。他撇了撇嘴,还是将它端正地插进了书架最显眼的那一层。不摆?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爷爷那双锐利的眼睛,和随之而来漫长而寂静的罚站。周末才需要面对那座威严的“大山”,这个念头像一小缕清风,终于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衣帽间里,阿威正一丝不苟地将他的T恤和运动裤叠成大小一致的方块,再分门别类放进衣柜。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是此刻房间里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钢琴声准时流淌进来。
起初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在试探,随即汇成了一串清澈而富有节奏感的旋律——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每天晚八点,雷打不动。琴声从二楼琴房漫上来,穿透门缝,包裹住整个三楼的空间。
陆寒星停下手,静静听了一会儿。四哥秦耀辰的琴技极好,指尖下淌出的不仅是精准的音符,更有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力量。这琴声仿佛成了这栋别墅的脉搏,规律,稳定,充满生机。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琴声更加清晰地涌了进来,在走廊里回荡。他倚着门框,想起四哥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今天晚上在爷爷那儿,四哥轻轻拍在他肩上的那一下,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真棒,五弟”。那不仅是鼓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别怕,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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