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晃了一下。”
“第二箭,第三箭……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去……”
“他身上插满了箭……像个刺猬……”
“可他还是站着!”
“拄着那把卷了刃、豁了口的鬼头刀,死死地站在隘口那里!”
“直到……直到那个骑马的将军,亲自策马冲过去……”
“看着他的脑袋被那个将军一刀砍了下来……”
赵铁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过了好几息,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
“挂在马脖子上……”
“当酒壶……当尿壶……一路炫耀……”
“啊!!!”
风三娘再也受不了了。
这详尽到残忍的叙述,像一把钝刀,将她已经破碎的心再次凌迟。
每一个画面,都比她最深的噩梦还要清晰,还要恐怖。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尖叫穿透夜空,充满了绝望、痛苦、悔恨和疯狂。
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甲抠进了头皮,仿佛想要把那声音、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挖出去。
身子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
“爹!”
她终于哭喊出来,字字泣血。
“爹啊!”
“女儿不孝!”
“女儿是个废物啊!”
“我跑了……我把你丢下了……我跑了啊!!”
哭声凄惨欲绝。
在这死寂的贫民窟里回荡,撞在残垣断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连角落里那些习惯了麻木与绝望的贫民窟住户,似乎也在这深夜的悲号中,感受到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发出几声压抑的叹息。
赵沐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重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砸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痛得无法呼吸。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那个有些狡猾,有些贪财,喜欢在算盘上扣扣索索,但却豪爽仗义,能在兄弟落难时掏出最后一块铜板的老头子。
那个在他伤重时,一边骂骂咧咧说“来了个吃白食的”,一边偷偷把最好的金疮药放在他床头的老人。
那个曾经拉着他的手,喝得醉醺醺,非要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他,说“你小子有种,配得上我闺女”的老寨主。
死了?
还死得如此惨烈?
身中数十箭,屹立不倒,最后被砍下头颅?
还被敌人如此折辱,挂在马脖子上,当成可以炫耀的战利品,一路招摇?
“好……”
赵沐宸怒极反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干涩,森寒,没有一点温度。
如同万年冰川互相摩擦,又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在血池边发出的嘲弄。
“好得很!”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
烧的是他的理智,是他的血脉,是他对这无情世道的最后一丝容忍。
他一把将几近昏厥、哭得几乎脱力的风三娘紧紧搂入怀中。
手臂箍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所有风雨与伤痛。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发丝的冰凉和身体的颤栗。
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像是在哄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但那双微微低垂、看向地面的眼睛里,却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万鬼哭嚎。
所有的柔情都给了怀中人。
所有的暴虐与杀戮,都沉淀在了那双血红的眸底,等待着一个爆发的契机。
“三娘。”
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道。
“不哭了。”
他重复着,手指穿过她汗湿凌乱的发丝。
“这笔账,夫君替你记下了。”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箭矢的数量,刀口的深浅,每一个参与者的脸……都记下了。”
“你爹就是我爹。”
他顿了顿,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从我答应他照顾你那晚起,他就是我爹。”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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