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蕴含着强劲力道的酒杯,来势戛然而止。
稳稳地。
停在了他修长有力的两指之间。
杯沿,距离他的指尖,只有分毫。
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因为急速飞旋而微微荡漾着。
但此刻,骤然静止。
竟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赵沐宸的手臂,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仿佛夹住的,真的只是一个空杯。
他手腕微微一抖。
动作优雅。
将酒杯举到面前。
仰头。
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
一股醇厚中带着微酸,继而泛起丝丝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还带着西域葡萄特有的芬芳。
“好酒。”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这西域的葡萄酿,窖藏的时间不短了。”
“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在汝阳王府,能喝到这么地道的西域美酒,范右使,倒是好享受。”
苦头陀那宽厚的背影,剧烈地一震。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
石桌上的酒壶被袍袖扫到,晃了晃,险些倒下。
月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纵横交错。
全是伤疤。
深深浅浅,凸起凹陷。
像是有无数条蜈蚣,在他的脸上肆意爬行、纠缠。
皮肉扭曲,颜色暗红发紫。
鼻子塌了一半。
嘴唇歪斜。
一边的眼角被一道疤痕扯得向下耷拉着。
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更是狰狞恐怖。
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若是寻常人,骤然看到这样一张脸,只怕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
但赵沐宸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而是很灿烂的笑。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欣赏,甚至是一丝暖意。
看着这张脸,就像看着一幅名家笔下的山水画,看着一件珍贵的古玩。
“范右使。”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温和。
“别来无恙啊。”
“范右使”这三个字。
就像三道无形的枷锁。
又像是三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
烙在了苦头陀的心口上。
不。
是直接砸进了他的天灵盖!
哐当!
一声脆响。
苦头陀手里一直下意识握着的、那只已经空了的酒壶,掉在了地上。
摔在坚硬的青砖上。
顿时粉身碎骨。
碎片四溅。
几片碎陶,甚至崩到了他的僧袍下摆上。
但他浑然未觉。
那一双原本因为饮酒而略显浑浊、刻意伪装得呆滞的眼睛。
在百分之一个刹那的时间里。
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变得锐利如刀。
锋寒似雪。
死死地。
钉在了赵沐宸的脸上。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杀气。
冰冷刺骨、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
如同暴风雪前的低气压,猛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那几株梅树,似乎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汝阳王府。
潜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扮作一个又丑又哑的头陀。
忍受着旁人厌恶、恐惧、鄙夷的目光。
喝着最劣质的酒,吃着最简单的饭。
听着蒙古贵族们高声谈论如何屠戮汉人,如何镇压义军。
看着汝阳王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一次次剿灭反抗的火种。
他必须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热血,都死死压在心底。
压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不能说话。
不能有任何流露。
甚至连做梦,都要控制自己不说梦话。
除了已故的阳顶天教主。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光明左使杨逍不知道。
白眉鹰王殷天正不知道。
五散人不知道。
五行旗使也不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存活至今,唯一的意义所在。
而现在。
就在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
在这个他独自饮酒排遣孤寂的小院里。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
揭开了他藏了二十年的面具。
怎么可能?!
他到底是谁?!
是汝阳王派来试探的?
是朝廷新招揽的绝世高手?
还是……明教内部,出了不可知的变故?
无数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在苦头陀的脑中炸开。
他的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每一根肌腱,都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气血奔腾。
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
他不再掩饰。
也无需再掩饰。
只要这个年轻人。
说错半个字。
露出一丝破绽。
今晚。
这幽静的小院,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必须死!
“你是谁?!”
苦头陀开口了。
不再是用腹语模拟的嘶哑怪声。
而是他真正的嗓音。
因为多年不说话,也因为情绪激荡,声音干涩、嘶哑,难听至极。
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皮,在用力地相互摩擦。
刺耳。
却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赵沐宸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足以让普通人瘫软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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