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
急促清脆的马蹄声敲碎了破庙周围的沉寂,也敲在了庙门口每一个送行人的心上。
范遥紧随其后,同样策马扬鞭。
两人两骑,一黑一黄,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挣脱束缚的蛟龙,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茫茫夜色之中,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衰减,最终归于寂静。
身后。
破庙门口。
跳跃的火光将三个女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门前的空地上,微微晃动。
她们相互依偎着,陈月蓉在中间,风三娘和承懿一左一右靠着她,手都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她们久久地、沉默地凝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夜风和沉沉的黑暗。
风,确实呼呼地吹着,比刚才更猛烈了些,带着荒野的寒意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它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毫无留恋地飞向南方,飞向那未知的、战火纷飞的远方,仿佛在追逐那远去的马蹄。
……
马蹄嘚嘚,踏碎一路清霜。
离开大都地界已三日,一路向西南方向疾驰。
越往南走,地势渐见起伏,人烟却并未稠密,反而显出更多的荒凉与破败。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旁的田地大多荒芜,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偶尔能看到几处残破的村落,断壁残垣,焦黑梁木,显然经历过兵火。
流民越来越多,像一股股灰暗的、绝望的潮水,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蠕动。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拖家带口,推着破旧的独轮车,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是徒步行尸走肉般走着。
饿殍开始出现在路边,蜷缩着,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有些已被野狗乌鸦光顾,惨不忍睹。
易子而食的传闻,不再只是听说,赵沐宸亲眼看到过一个母亲抱着气息奄奄的孩子,与另一个父亲进行着沉默而绝望的交易,那麻木的眼神,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悸。
这世道,真的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元廷的统治到了末期,苛政猛于虎,连年天灾,兵祸连结,红巾蜂起,将这片曾经繁华的土地变成了巨大的人间炼狱。
赵沐宸骑在马上,脸色随着所见景象越来越阴沉,如同压城的黑云。
他自问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起兵争天下,最初或许更多是为了自保、复仇和野心。
但亲眼看到这遍地哀鸿,饿殍载道的惨状,看到那些曾经或许安居乐业的百姓如今如同蝼蚁般挣扎死去,他心里还是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一种混杂着愤怒、无奈,以及更加坚定的“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在胸中翻滚激荡。
“教主。”
范遥策马跟在一侧,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沐宸情绪的变化,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冷静。
“前面再有二十里,就是淮水北岸了,水流湍急,渡口不多。”
“据探报,最大的渡口被一支打着‘弥勒降世’旗号的红巾军控制,设卡收钱,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比元兵把守的渡口好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过了河,就是濠州地界,情况会更加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每日都有小的摩擦冲突。”
“我们需提前计议,是亮明身份联系当地义军,还是隐匿行踪,暗中观察。”
赵沐宸眯着眼睛,任由凛冽的、带着河水湿气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刺痛皮肤,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范遥的问题,而是猛地一抖缰绳,又是一鞭子虚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驾!”
大黑马与他心意相通,再次加速,嘶鸣声中,四蹄几乎腾空,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烟尘。
两旁的枯树、荒村、流民队伍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掠影。
他迎着风,眯起的眼中锐光闪烁,如同淬火的刀锋,直指前方那波涛汹涌的淮水,以及水对岸那片龙蛇起陆、英雄辈出的土地。
浑水,已至。
摸鱼人,亦至。
这天下,该换个样子了。
寒风如刀。
那风是自北地席卷而来的罡风,裹挟着塞外沙砾的粗粝与苦寒之地冰晶的锋利。
它掠过空旷的原野,撕扯着一切敢于阻挡的物事,发出呜呜的、如同冤魂泣诉般的尖啸。
风过处,枯草尽伏,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冻土被刮开,露出下面更坚硬的、灰黄色的土层。
这风割在脸上,不是冷,是一种尖锐的、明确的疼。
仿佛真有无数柄无形的小锉刀,在反复刮削着皮肤,试图磨去一切柔软与温度,只留下紧绷的、属于战士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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