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愧疚内耗,对心脏的隐性伤害,丝毫不亚于一时情绪激动带来的急症。
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身体风险,一边是往后漫无边际的心结,两种顾虑在周凯心里反复博弈。他低头瞥了一眼病床旁还在小声啜泣的小女孩,又看向齐思远眼底压不住的焦灼,终究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声地朝对方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愿意跑这一趟。
齐思远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少许,眼底瞬间浮起一丝光亮,下意识想要坐直身子,监护仪的心率数值跟着微微抬升,他立刻想起周凯先前的叮嘱,连忙放缓身体,稳稳靠在床头,刻意调匀呼吸,努力克制住迫切的情绪。
“我去一趟,但是先说清楚规矩。”周凯压低声音走到床边,语气郑重地和他约法三章,“我只问手术大体走向,不深挖细节,不管情况好坏,我捡关键的说。听完之后你不准再追问,更不能琢磨下床去手术室,安心陪着小朋友在病房等候,但凡心率异常飙升,后续我再也不会帮你打探半句。”
齐思远郑重点头,哑声应下:“我答应你,绝不闹脾气,控制好情绪。”
一旁的小姑娘懵懂地望着两人的对话,虽听不懂其中的约定,却隐约明白这位叔叔出门,是去打听爸爸的消息,攥紧的小拳头悄悄松开,眼底多了几分期盼。
周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最后扫视一遍监护屏幕上尚且可控的各项数据,转身轻轻拉开病房门,快步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长廊里依旧零星散落着家属细碎的低语,手术室门口,那位瘦弱的女人依旧靠着墙壁伫立,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恐,身边的亲戚轮番出言宽慰,却丝毫无法驱散她脸上的阴郁。
周凯缓步走到护士身旁,避开家属的视线,小声向在岗巡回护士问询术中近况,时刻谨记先前和齐思远的约定,不去深挖凶险细节,只力求带回客观简要的消息。
病房之内,齐思远一边轻声安抚身旁惴惴不安的小姑娘,一边心神不定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凝神细看。
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回荡,跳动的心率曲线,悄悄印证着他难以掩藏的忐忑。
周凯凑在巡回护士身侧,刻意压低音量,生怕身旁等候的家属听见分毫,目光还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手术大门。护士刚从术间临时出来取耗材,满脸疲惫与凝重,趁着空档简单复述术中状况。
“术中探查情况很差,肿瘤体积远超术前影像预估,瘤体已经牢牢黏连、压迫肺动脉主干,局部血管壁被肿瘤侵蚀变薄,稍有剥离就会渗血不止。张主任试过调整手术入路,反复尝试剥离病灶,可是一旦触碰病变区域,立刻引发大出血,现在只能被动止血,保守处理,保住循环,整体希望很渺茫。”
寥寥几句话砸下来,周凯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难以消化这个结果。术前齐思远和张主任熬了数个夜晚推演预案,把所有能预判的风险一一标注,原本以为靠着完备的方案,就算艰难也能搏出一线生机,谁都没料到术中病情恶化到这种地步,直接卡在肺动脉关键位置。他下意识望向亮着鲜红手术中的指示灯,门内是张主任孤军奋战,门外是一大家子翘首以盼的家属,心口沉甸甸堵得喘不上气。
他转头看向墙边失魂落魄的女人,对方脊背佝偻,眼眶红肿得近乎睁不开,身旁亲友围着不停宽慰,可她始终眼神空洞,注意力全拴在手术室的门缝上,整个人被无边的绝望裹住,连周遭的闲谈都听不进去。
周凯缓步走上前,放轻语调:“大姐,孩子偷偷跑到齐医生的病房了,现在人很安全,齐医生陪着她。”
女人木讷地缓缓抬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可下一秒目光又不受控制飘回手术室,嘴里喃喃念叨着丈夫的名字,摆了摆手,语气茫然混乱又无力:“我……我孩子……对不起……,她爸爸还在里面……能不能……谢谢……对不起……麻烦你们……先帮我照看一会儿。”
接连的坏消息早已击溃她所有心神,女儿的去向反倒成了眼下最无关紧要的小事,满心满眼只剩下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爱人,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惦记孩子。
周凯见状心里发酸,轻轻点头应允:“您放心,孩子在病房很安稳,不会出事,等手术结束我再把孩子送回来。”
告别患者家属,周凯站在原地沉吟许久。他心里清楚,这番残酷的实情绝对不能原样转述给齐思远。齐思远本就被愧疚缠心,心率长期不稳,又还有个满心盼着父亲平安的小姑娘守在床边,若是听见“肿瘤压迫肺动脉、希望渺茫”,情绪骤然崩溃是必然,刚刚靠着肝素稳住的心肺,极有可能再次出现危险。
可隐瞒全部实情也行不通,齐思远心思敏锐,仅凭一句含糊的“手术不顺”,只会无休止胡思乱想,不断脑补最坏画面,往后的心病更难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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