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糊涂。”他小口抿着温热的白粥，胃部残留的隐痛被暖意稍稍抚平，心里的煎熬却分毫未减，“不该自作主张乱吃药物，不该硬撑着陪她排队产检，更不该一瞒再瞒，让她跟着受这么多委屈。”
周凯见他总算真心认错，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伸手把一旁清淡的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好吃饭养身体，别的暂且不提。等江瑶睡醒过来，认认真真跟她把所有事交代清楚，当初抢救、术后并发症、远程手术，一点都不许再藏着掖着。她愿意跟你一起分担，不是让你一个人硬扛所有生死难关的。”
齐思远缓缓点头，一口一口安静吞咽着粥饭。窗外晨光透亮，监护仪平稳滴答作响，耳边是老友实打实的规劝，他暗自下定决心，等身体缓和下来，便将所有隐瞒全盘托出，往后无论病痛或是风雨，再也不会独自藏匿，凡事都和江瑶坦诚相待。
床头柜另一侧还放着给江瑶预留的早餐，温温地扣着盖子，周凯打算等会儿她休息够了，亲自送到休息室去，让她不用再惦记病房这边，踏踏实实养好自己和腹中孩子。
温热的白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可齐思远捏着勺子，舌尖尝不出半点滋味。
昨夜江瑶那句“我的孩子不需要一个只会说谎的父亲，我也不需要一个只会隐瞒的丈夫”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还有他梦里反复出现、被独自抛下的恐慌，直到现在一想起来，心口都跟着发紧发闷。他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怕耗尽江瑶所有包容，怕这个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家，被自己一次次的逞强和谎言彻底击碎。
经过这一遭急诊昏厥，躺在病床上承受所有病痛折磨，他也完完全全认清了自己的错。所谓为她好的隐瞒，从头到尾都只是自私的自我感动。他独自扛下生死凶险，却留给江瑶无尽的猜忌、整夜难安的煎熬，甚至牵动胎气腹痛受惊，把本该安心养胎的妻子拖进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道理他全都懂，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江瑶心里这道坎，绝不可能简简单单一句道歉、几句保证就能跨过去。
一天一夜的惊吓、长久以来层层叠叠的欺骗、亲眼看见他毫无预兆倒在自己面前的绝望，所有情绪堆积在一起，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嘴上说着等他养好病再谈，眼底藏着的疏离与失望骗不了人，哪怕没有再厉声斥责，心里的疙瘩早就结得牢牢的。
一想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江瑶都会带着心结和自己相处，一想到她夜里会反复回想昨日惊心动魄的画面，一想到腹中孩子都因自己心绪不宁，齐思远喉头就堵得厉害，胃里刚缓和下去的酸胀又隐隐翻涌上来。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勉强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咀嚼半天也咽不下去，指尖无力地松开勺子，轻轻搁在碗沿，再也没有进食的心思。粥香萦绕鼻尖，他却半点食欲都无，满心满眼都是对江瑶的亏欠，还有跨不过去的心结带来的无力。
坐在一旁的周凯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纠结。
方才还看着他小口喝粥，不过片刻功夫就失了所有兴致，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白粥，眉宇间满是晦暗消沉，不用多问也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周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没有方才那般严厉，多了几分无奈的平缓：“吃不下去就先放一放，我也清楚你在发愁什么。”
齐思远闻声缓缓抬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声音低哑无力：“我知道我错得彻底，也后怕昨天差点出事，可一想到瑶瑶心里那道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句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她受的惊吓和委屈。”
“本来就没那么容易过去。”周凯坦然戳破他心存的微弱侥幸，没有半句宽慰的虚话，“换作任何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枕边人藏着肺栓塞抢救的生死大事，一次次撒谎硬撑，最后直接晕倒在自己眼前，换谁心里都要扎一根刺。她现在不跟你激烈争吵，不是原谅了你，只是顾及肚子里的孩子，不愿情绪再剧烈起伏。”
齐思远听完，肩膀微微垮下去，后背靠着床头，满心的无力感铺天盖地袭来。他以为只要自己真心悔改、全盘坦白，一切就能回到从前，现在才清醒过来，那些带给江瑶的惶恐与失望，早已实实在在刻在了她心里。
“我现在什么都不敢奢求，只盼着她好好休息，肚子里的宝宝平安无事。”他望着隔壁休息室的方向，眼底满是懊悔，“等她醒了，我会把所有事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当初抢救、术后并发症、坐着轮椅远程做手术，半点都不遮掩。至于她能不能原谅我，我都认。”
周凯看着他这副幡然醒悟、满心煎熬的模样，轻轻将粥碗往旁边挪了挪，不再勉强他进食。
“急不来。”周凯淡淡开口，“弥补从来不是靠几句话，往后要日复一日踏踏实实坦诚相待，事事不瞒她，慢慢抚平她心里的不安。你现在再焦虑也没用，先把自己身体养好，才有机会一点点弥补她。”
齐思远沉默着点了点头，侧过头望向窗外澄澈的晨光，心里清楚，他亏欠江瑶的，是往后长久的日子，才能一点点偿还。眼下再多懊悔恐慌，也只能先安心静养，等着和她好好摊开所有过往，任由她发泄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
齐思远就那么靠着床头静静放空，碗里大半碗粥只勉强咽下去两三口，空荡荡的胃里本就脆弱不堪，再加上满心压抑的愧疚、挥之不去的焦虑，两种情绪堵在胸腔里，没一会儿，熟悉的酸胀绞痛又翻涌上来。
起初只是浅浅的发闷，像是有一团寒气裹着内脏反复拧扯，渐渐痛感越来越清晰，一阵接一阵往心口窜。他下意识收紧腹部，一只手悄悄按在胃脘处，指节微微用力，把那股难忍的痉挛死死压下去。
他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昨天已经闹到晕厥入院，害得江瑶彻夜难眠，连周凯都跟着来回奔波操心，此刻不过是老毛病复发，忍一忍总能熬过去，没必要再嚷嚷着难受，平添旁人烦忧。
于是他垂着眼，面上半点不露，只安静靠着枕头，脊背微微绷直，哪怕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冷汗，也咬着牙一声不吭，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一旁的周凯将他细微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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