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正荣尼声音更低:“还有……还有议论夫人您的。说……说夫人您……偏信治部少辅,排挤浅野、福岛等尾张宿老,以至众叛亲离。甚至……甚至有人暗中揣测,治部少辅他……他对夫人您……” 后面的话,她嗫嚅着,终究没能说出口。
帘内一片死寂。正荣尼伏在地上,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良久,才听到淀君极轻、极冷的一声笑:“是么……原来,在世人眼中,我茶茶,竟是个被臣下美色所惑、以至误国的愚妇了?”
“夫人息怒!此皆无知小民胡言乱语,夫人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正荣尼连忙叩首。
“美色?” 淀君喃喃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却又浸满苦涩的弧度。石田三成……那张总是苍白瘦削、带着病容却目光灼灼逼人的脸,蓦然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秀吉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佑笔,因计算钱粮、处理文书井井有条而初露头角。一次宴席间隙,她无意中听到他与旁人为某个账目细节争执,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寸步不让,那执拗认真的侧影,竟让她怔了一瞬。后来,他地位渐高,成为“五奉行”之一,每每议事,总是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却也替秀吉、替丰臣家处置了无数棘手的政务。他看人的目光总是很直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与炽热,仿佛认定之事,便百死不悔。
他对她……是的,她并非毫无察觉。那目光偶尔掠过她时,会有一瞬间的不同,不是臣下对主母的恭敬,也非男子对女子的爱慕,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守护,又像是审视;像是忠诚,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或许是失望?他从不谄媚,甚至常常直言进谏,惹她不快。可每当丰臣家、每当秀赖遇到真正的难关,冲在最前面、筹划最尽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也总是他。
“偏信”?或许吧。在这满朝文武、姻亲故旧皆首鼠两端、各怀心思的当下,唯有他石田三成,是从未动摇过、旗帜鲜明要保全丰臣天下、保全秀赖地位的人。哪怕他的方法激烈,树敌无数,哪怕他将自己和她都逼到了如今这步绝境。
可这“偏信”,又何尝不是她别无选择下的“唯一信”?这“情意”,若真有,也早已在无数次的争吵、猜疑、利益权衡与绝望挣扎中,磨成了一柄双刃剑,既伤敌,更伤己。
而今,这柄剑,连同执剑的人,都已遍体鳞伤,深陷重围。而城外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僚们,那些受过他恩惠、仰仗他提拔的家臣们,却在背后如此诋毁他,将一切罪责推到他头上,仿佛如此,便能洗净他们自己的怯懦与背叛。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悲凉,自心底缓缓升起。这怒意并非针对那些流言,而是针对这无可挽回的溃败,这众叛亲离的绝境,这将她与石田三成、与大谷吉继、与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一同拖入深渊的命运。
“还有……” 正荣尼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带着更深的迟疑与恐惧,“方才……奴婢回来时,路过西之丸伤者安置处,听得有败兵窃窃私语,言……言昨夜有武士试图缒城而下,向羽柴军投诚,被巡哨发现,乱箭射杀。其中一人临死高呼,说……说‘宁降外敌,不殉石田’……”
“噗”的一声轻响。
淀君低头,看到自己紧握的掌心,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刺入,一点殷红在白皙的肌肤上泅开,染红了袖口内衬淡淡的栀子花纹。
宁降外敌,不殉石田。
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原来,人心离散,竟已至此。原来,在有些人心中,对石田三成的怨恨,竟已超过了城破家亡的恐惧,超过了武士的忠义。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点刺痛蔓延。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前田玄以带来的,是赖陆冰冷而狡猾的通牒。城中弥漫的,是对石田三成乃至对她本人的怨怼与背叛。秀赖惊惶无措,重臣束手无策。而她手中,还有什么牌可打?
那封送出后石沉大海的、带着羞耻与隐秘交易的信?
那个“病故”的、无辜孩童的性命?
还是这摇摇欲坠、人心溃散的大阪城?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一个即使身负重伤、即使被千夫所指、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也绝不会背弃丰臣,背弃秀赖,甚至……不会背弃她茶茶的人。
石田三成。
必须见他一面。在他还能说话,在她……还能做出决定之前。
“正荣尼。” 她开口,声音因用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奴婢在。”
“去……请治部少辅过来。就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掌心,又缓缓移向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就说我忧心战局,有些细节,想再问问他。要隐秘些,莫要惊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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