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光海君大君仁孝英睿,堪当大任。为国本计,为社稷计,吾等身为大臣,自当竭诚尽力,匡扶君主。三日后大朝,我等便一同进言,恳请主上殿下早定储位,以安天下之心!”
他说得诚恳,眼中甚至有泪光闪烁。那一刻,李尔瞻虽然对这位老成持重、甚至有些圆滑的座师始终抱有戒心,但也不禁燃起一丝希望。若领议政、左右议政这朝廷三巨头联合进言,分量足以撼动宣祖的犹豫。
三日后,大朝。
宣祖高坐,面容依旧带着逃亡生涯留下的憔悴与惊悸。朝议进行到一半,该是重臣奏对之时。
郑澈出列了,他手捧笏板,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从国家危难说到储位空虚,从祖宗法度说到现实需求,最后,慷慨陈词,请求册立光海君为世子。
宣祖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群臣。
柳成龙紧接着出列,他没有郑澈那般激昂,但言辞更为恳切务实,分析利弊,指出明确储君对于凝聚人心、整合抗倭力量的重要性,同样恳请立光海君。
宣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站在文臣最前列的李山海。
李山海微微垂着头,仿佛在沉思,又仿佛没听见前面两位同僚的发言。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一息,两息,三息。
他没有动。
郑澈忍不住侧目,柳成龙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李山海依旧垂首,稳如泰山,仿佛脚下生了根。
宣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沉难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就立储之事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二王子(光海君)经理南方,颇着辛劳,朕心甚慰。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便转到了其他琐碎的政务上。
朝会散了。郑澈和柳成龙脸色铁青,尤其是郑澈,看向李山海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李山海却依旧神色如常,甚至在与同僚寒暄时,还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主上心绪不佳,此时强谏,恐适得其反啊。需再寻时机。”
只有远远站在后排的李尔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看到,在郑澈和柳成龙出列时,李山海垂下的眼皮下,眸光微微闪动,那绝非沉思,而是最精密的算计。他也看到了宣祖看向李山海时,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失约了。 不,不是失约。他是故意的。
这位领议政,北人党的领袖,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沉默背叛了事先的约定。他没有支持,但也没有反对,只是用缺席的表态,将郑澈和柳成龙,以及他们背后力主立刻明确光海君世子地位的势力,晾在了尴尬而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
李尔瞻后来想了很久。或许,李山海是看出了宣祖内心深处对光海君那份复杂难言的忌惮与不喜,不愿在储位未明时过分押注,得罪君王。或许,他是想维持自己“调和鼎鼐”、“不偏不倚”的宰辅形象。或许,他还在观望,在临海君与光海君,甚至在潜在的、还未出生的“嫡子”之间权衡。
无论原因是什么,那一次朝会,让李尔瞻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权力的棋盘上,没有永恒的同盟,只有永恒的利益。即便是同一个党派,同一个目标,在关键时刻,也会因为各自的算计而分道扬镳,甚至背后插刀。李山海要的是“稳妥”,是“平衡”,是无论谁上位,他都能继续保持影响力的“政治智慧”。
而光海君需要的,不是智慧,是刀。是能为他劈开一切犹豫、算计、背叛,扫清所有障碍的,最锋利、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刀。
从那一刻起,李尔瞻就知道,自己和这位“座主”,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李山海是“宰相”,而他李尔瞻,要做的,是“孤臣”,是只属于光海君一人的“利器”。
思绪从十多年前的血与火、背叛与抉择中抽回。书房里,烛火已短了一截。
李尔瞻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木盒上。与当年在义州时的绝望困顿相比,眼前的危机更加凶险,也更加……清晰。赖陆的国书,是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生存威胁,比倭寇的刀剑更锋利,因为它直接斩向朝鲜立国的法理根基。而朝堂内部,西人党、南人党,甚至北人党内部的李山海们,依旧在各自的利益算计中纠缠不休,有些人甚至可能想着与那赖陆暗中交易,牺牲他这个世子以换取苟安。
内忧外患,比壬辰年更甚。
当年的光海君,需要有人为他造势,为他积累资本,在父王和群臣面前证明自己“贤能”,以对抗“长幼”的礼法。现在的光海君,需要什么?
他需要力量。需要绝对的力量,来压制内部所有的杂音,来应对外部那可怕的威胁。这力量,可以来自忠诚的军队,可以来自稳固的权力,也可以来自……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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